《转角》逢山遇水

2、如果 好在，

　　好在，托文琪的福，周哆考上了市一中。

　　母亲很高兴，像是终于能扬眉吐气——这些年她总低眉顺眼地活着，多半是因为周哆的父亲。

　　周哆的记忆里几乎没有父亲的影子。听说他们家也曾风光过，是村里第一个建起两层砖瓦房的人家。只是那风光是偷来的，在周哆刚出生不久，父亲就被抓了进去，直到她小升初的那个暑假才放出来。

　　那年冬天，母亲一反常态没有接她去玩。周哆在家里闷闷不乐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母亲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回来了。周哆的眼睛只盯着突然回家的母亲，心里明明想得发紧，却扭捏着不敢上前。

　　姐姐也难得回来了，带着她的丈夫，还有在姐夫手下学艺的哥哥。他们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周哆却套着阿爹给她的、洗得发黄的旧T恤，站在角落像个误入的看客。

　　母亲轻轻推了推她：“来，叫爸，这是你爸。”

　　周哆瞥了一眼那个陌生男人，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她在心里嘀咕：“见都没见过，凭什么叫他爸爸。”

　　母亲以为她只是腼腆——每次大人从外面回来，周哆总要熟悉一阵才肯开口。

　　另一边，长姐抱着父亲哭得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诉说着这些年的委屈。周哆不能理解：在她心里，明明母亲比父亲辛苦得多。她默默转身，走到院子里去喂鸡。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长姐为什么更亲近父亲。

　　父亲的归来似乎没有改变什么，只是家里多了一个人吵架。父亲和母亲吵，父亲和哥哥吵，母亲和哥哥吵。后来，又多了一对：周哆和父亲吵。

　　有一次，母亲带着她去采买，突然说：“要不我带你走吧，离开这个家。”

　　周哆毫不犹豫地点头。

　　但她们最后还是回去了。

　　争吵越多，周哆越觉得父亲在欺负母亲，性子也越倔。家里本来就没有她的房间，她从小和母亲睡。父亲回来后，床上多了一个人，周哆很生气，总想把他赶走。

　　有一次，父亲气得从床上爬起来要打她屁股，被母亲死死拦住。

　　“别打她！她从小没挨过打，打不得的！”

　　父亲松了手。周哆气鼓鼓地跑到外面，蜷在一条吃饭用的长凳上。母亲心疼地过来劝她，好说歹说，最后以父亲去和哥哥睡结束了这场争执。

　　父母没陪她多久。行李一收，电话一响，摩托车发动机在尘土中轰鸣——他们又走了。

　　贫穷催促着大人向前，自然没有人会去管这个不讨喜的小孩。

　　始终没有人教周哆怎么扎头发，就像从来没人告诉她身体会如何长大。

　　第一次来月经时，她正在木盆里洗澡。清水里浮起淡淡的红，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也不知道胸部发育需要穿不同的内衣。

　　菜园里的白菜、稻田里的秧苗，什么时候播种、何时施肥、几时收割，村里人人都清楚。但一个小姑娘身体里的春天与雨季，没人在意。

　　周哆不怨谁。她再次见到母亲，却已是在大城市的医院病房。

　　不幸，又是乳腺癌。

　　好在是早期，切除就行。只是手术费像座山，横在眼前。

　　周哆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母亲，手脚冰凉，心里一阵后怕：如果当初她们真的走了，现在该怎么办？

　　她还没有能力面对这些，那母亲恐怕……。

　　哥哥似乎终于懂事了些，和父亲一起四处借钱。加上家里所有积蓄，东拼西凑，总算凑够了手术费。

　　周哆独自守在手术室外，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手术中”的红灯亮着，她的心一直悬着，落不到实处。

　　身后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女孩被一群衣着体面的大人簇拥着。

　　“小山月，眼睛还疼吗？”

　　一个刚褪去稚气的声音笑着回答：“小舅，没事啦，就是麦粒肿而已。”

　　“真乖，想吃什么？舅妈带你去！”一个温雅的女声接着说。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周哆把头埋得很低。

　　直到脚步声远去，走廊恢复寂静，她才重新抬起头，望向那盏仍然亮着的手术灯。

　　“蹭——”

　　手术中的灯熄灭了，门应声而开。医护人员忙碌地将病床推出，主刀医生走在最后，他面向这一家子人，展示了一个塑封袋里的组织。

　　“手术很成功，病灶切除了。”

　　周哆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被医生的下一句话重新提了起来：“不过以后要定期复查，这个病有复发的可能。”

　　医生交代完便转身离开。一家人跟着医护电梯回到病房，护士细致地交代着术后注意事项：“麻药没过，不能喝水。可以用棉签沾水润润嘴唇。小心别碰到伤口，最重要的是，尽量别让病人睡着，至少等五六个小时麻药劲过了再睡。家属要留意体温变化……”

　　周哆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她拿起棉签，小心翼翼地蘸了水，轻柔地涂抹在母亲干裂的嘴唇上。

　　暑假很快结束，她被勒令回家。理由简单而无法反驳：“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要我们分心照顾你。”

　　周哆沉默了，独自踏上了返乡的大巴。车子颠簸着驶离城市，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终于在一片陌生的田野前，一个人低着头，让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也很担心母亲。

　　母亲出院后，回家静养了半年。那段时间成了周哆记忆里难得的温暖时光。她扶着母亲做复健，帮她擦洗身体，陪她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有时只是一个气球，母女俩隔着床拍来拍去，也能让笑声充满整个房间。

　　半年后，母亲再次收拾行装，外出了。

　　隔年暑假，父母托了一个熟人将周哆从老家带出来。一路上，那人只管看着她不被拐走，至于她饿不渴、困不困、想不想上厕所，并不在意。

　　终于到了。

　　母亲见到她第一眼便皱起眉头：“怎么穿这么脏的校服？你阿爹就没把你照顾好？”

　　周哆攥紧衣角，沉默着。里面的衣服更旧，洗得早已变形，她挑了半天，才选出这件最体面的校服穿来。

　　父亲在一旁问：“吃饭没？”

　　她摇摇头。

　　父亲低声啐骂：“狗东西，给了钱让她带你，连口饭都不给吃？”

　　周哆那时还不懂，这一路上那个人投来的目光里掺杂着什么——那不仅是看她一个人的，也是看她身后那个灰扑扑的家，毫无畏惧的轻慢漠视。

　　母亲塞给她一套睡衣，催她去洗澡。

　　洗完出来时，父亲正和朋友坐在沙发上聊天。母亲聊到，前几天哥哥在厂里翻毛领，不小心被铁棒刺穿了手。周哆知道那铁棒，拇指粗细，她暑假来帮忙时也见过，不知哥哥怎会那样不小心。

　　父亲看见她湿着头发出来，竟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吹风机。周哆是第一次用这东西。父亲或许想到了，或许只是觉得孩子一路风尘，想尽一点做父亲的责任——真实缘由已无从知晓。

　　只记得那天晚上，吹风机轰鸣作响，父亲粗糙的手指在她发间生涩地摩挲。

　　第二天，他就成了隔壁房间里一具冰凉的遗体。

　　父亲猝死了。

　　因她的到来，母亲身边被她占有，父亲独自睡在隔壁——仅一板之隔。

　　一瞬间，周哆被自责淹没。家人投来的目光似有若无，她分辨不出里面是否藏着责怪，也不敢抬头看人。

　　这是她度过最短的一个暑假。

　　救护车鸣笛而来，又呼啸而去。哥哥跟着医护人员先走，工厂老板载着周哆和母亲稍晚赶到。刚下车走到医院门口，就听见医生平静地说：“没用了。继续除颤只是浪费钱……放弃吗？”

　　放弃吗？

　　周哆不知道大人们最终如何抉择。她再次见到父亲，是在太平间。他们为他换上挺括的西装，然后送去火化。

　　闻讯赶来的姐姐对着骨灰盒，久久不能回神。

　　那时她们家买不起车，靠着姐姐的关系，凭借着姐夫的车送父亲回家。她们换了一袋硬币，有人说每开出五百米丢一个，父亲的魂才能跟着上来。

　　周哆不懂交通规则，事实上，除了开车的姐夫，车上的人连私家车都很少坐。

　　她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也不知道五百米究竟有多远，只凭感觉，觉得车开得够远了，便默默丢出一枚硬币。

　　有一次差点砸到后方的白色轿车，对方按着喇叭逼停车，似乎想讨个说法。周哆屏住呼吸蜷缩在后座，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母亲和姐姐仍沉浸在回忆与悲伤里，没有人注意到她。

　　现在她话更少了。除了被叫吃饭、起床、洗澡时答一句“嗯”、“好”、“马上”，仿佛再没有什么可说的。

　　白车司机听完原因后，沉默了。他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垂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起了刚才的怒气。

　　“爸，这里视野真好！”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周哆透过半开的车窗望出去，夜色朦胧，加上深色窗膜的遮挡，她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只能隐约猜测出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正站在天桥人行道上，手里举着个黑漆漆的仪器，顶端还闪烁着一星红光。

　　白车司机抬头望向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下来。他转身递给周哆的姐夫一支烟，轻轻拍了拍车门，便转身离开了。

　　姐夫重新发动了车子。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缓缓滑过。高楼外墙的灯光交织成绚丽的图案，将整座城市点缀得如同幻境。

　　周哆静静看着。

　　原来在那些热闹的地方，连夜晚都是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