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童年 周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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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哆的记忆里，一直嵌着一双苍老的手，掌心沟壑纵横，指缝里嵌着田野的泥土。
她出生在南方一座小村庄，这里的人仿佛被时代遗落在后头，依旧顺着四季的节奏过日子。
春犁翻开带着草根香的新泥，夏锄在青苗间叩响生长的节奏。秋风吹弯稻穗，冬雪静静覆上休耕的田野。阿爹阿婆的脚步追着季节走，把一轮又一轮的希望埋进温热的土里，周而复始，像大地沉稳的呼吸。
就在这顺因的规律里，她平平无奇的诞生了。
“又多了一张嘴。”阿爹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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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哆记事比别的孩子晚。据说，是因为她掉进过河里，脑子进了水。
这话是她哥说的。她哥大她八岁，上面还有个姐姐。长姐大她十四岁——她三岁时，姐姐就已离乡，成了服装厂或小饭店里模糊的身影之一。
许是记性被水冲淡了，周哆的童年反而过得不算沉重。小学时跟同学踢毽子、跳绳子，在操场追跑，学着电视里的人演戏。
唯一不好的是总有人找她“借钱”。那时一天一块零花钱，别人能要走五毛；后来零花钱涨到两块，就有人伸手讨一块。她一直以为会还的。
直到和朋友闹翻，才被告知：那钱从来就没打算还。
她不敢告诉家里人。毕竟家里也没什么人有闲工夫去倾听她的闹骚。
她习惯做一个哑巴，当一个傻子，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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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在她七岁那年因乳腺癌过世。同年，母亲从外头回来，带她骑车上街。路过一条河时，周哆突然嚎啕大哭，怎么也不肯靠近。母亲这才晓得她曾落水的事。
回家后，母亲和年迈的老人大吵——其实也说不上吵，你怪罪我，我怪罪他，责任就像个皮球，踢来踢去，话到一半就吵不下去了。周哆在一旁，断断续续听懂了那天的经过：
阿婆踩着三轮车载着她和货物，阿爹骑自行车走在前，哥哥跟在后面。后来老人说没力气了，想让她哥来骑三轮，她哥不肯，踩着车飞快溜走。阿爹不放心，追了上去。
奶奶一个人驮着她慢慢过桥，上坡时力气用尽，三轮车向后滑，直直栽进了河里。
老人慌乱中抓住了一条泊在河中的小船，周哆却被整个扣进水里，连头发都看不见。
阿婆一边抓牢船沿，一边嘶喊救人。幸好有路人听见，先把阿婆拉上来，又潜下去找周哆。
也是命大。她不知怎地浮了起来，被人瞥见水面上漂着的头发丝，才给捞了上来。而那时，早已走远的阿爹和哥哥才察觉不对，匆匆折返。
周哆听完，嘴角挂上不谙世事的笑，问：“真的吗？”
母亲也笑。笑着笑着，她低下头去，很淡地应了一声：
“嗯。”
周哆并不是真的觉得那件事好笑，甚至心里还泛着些说不清的委屈。可看着家里人为旧事吵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她觉得只有扯出笑脸，才能让这一顿饭安安生生地吃完。
之后，母亲一如往常地外出务工。哥哥上了高中，但没念多久，就独自坐车从家乡跑到了沿海城市去找母亲。
母亲在车站见到他时，十分错愕——她早已把能给的都给了他，包括东拼西凑的学费和两千块钱生活费。在那时的农村，这不算小数目，却被他一个星期就花得干干净净。
那个月，母亲的工资还没发，连带他回住处的车钱都掏不出。最后，她褪下手上唯一的金戒指，卖了两百块，才解了燃眉之急。
这些，自然是周哆长大之后，才从母亲口中断续听来的。
那时，她才刚步入初中，而她长姐已在外务工九年，结婚四年，有一个三岁的小男孩。
阿爹带孩子，原则大抵是“活着就行”。她从小学起就一直留短发，因为阿爹不会给她扎辫子；衣服也多是哥哥穿剩的，老家话叫做“接落”。
六年级时，有人骂她“男人婆”。那时她已经能分清善意与恶意，好话与歹话，还是忍不住哭了。
可放学后，坐在阿爹的自行车后座上，小手紧紧抓着他汗湿的衣角，清风拂过，传来他后背浓重的汗味。
她望着阿爹微驼的背，忽然觉得：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说了。
所谓读初中，也不过是从村里走到镇上。小学时的同学大多也来了这儿，好在学校大了，她也认识了新的人。
周哆觉得，这是她人生的第二个转角——她遇见了文琪。
而第一个转角，是在小学。老师因为她年纪小，想让她留一级。她舍不得朋友，哭闹着不肯。
本来也不是强制，就让她继续上了。正因如此，她遇见了六年级的班主任。小学课业简单，她的成绩渐渐有了起色，第一次考好却被同学污蔑抄袭。
后来，她用一次次表扬，慢慢把那些话压了下去。
巧的是，她刚好成了那位乡村老师教的最后一届学生。
如果她留级，便错过了这位启蒙导师。
错一步晚一秒，仔细想一想，以后的生活都可能截然不同了。
家里从没有真正走过读书这条路的人，没人能告诉她高中是要凭成绩报考的。周哆对此一无所知，她在迷雾里独自摸索。
文琪的出现，是在高二。而高一那年，周哆只顾着玩，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找她谈过几次，劝她离那些不爱学习的人远些。可周哆觉得，老师不过是用成绩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出于一种幼稚的义气，她偏不听。
分班像一道自然的分水岭，初中的情谊敌不过距离的稀释。
她和文琪成了前后座。文琪努力、情绪稳定、目标明确，两人的成绩天差地别。周哆能坐在她后面，是因为她的眼睛。
当时正逢学校科普近视。
而周哆不知所措的近视了，老师建议配眼镜。
周哆很惶恐，一副眼镜要几百块，她回家试着开口。
家里问：“还能不能看见？”
她知道家里拿不出这笔钱，可又害怕学校催，只好斟酌着字眼，“离远了……有一点点看不清。”
阿爹扒了一口饭，头也没抬：“那跟你老师说，把座位调近点就行了。”
周哆抿了抿唇，还有一句话，终究和着米饭一起咽了回去——老师说，不戴眼镜看黑板，眼睛会越来越坏的。
她很害怕自己变成瞎子。
那几天，她因为担心眼睛，总是郁郁寡欢。文琪以为她只是内向，便主动叫她一起吃饭。周哆不会拒绝，也就老老实实跟着去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老师突然说，来做检查的医生决定资助她一副眼镜。
她懵懂地跟着老师走进办公室，目光一下被桌上那个印着小熊的白色眼镜盒抓住。
她只敢看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急切与渴望——年少的自尊心，薄得像张纸。
资助者是个戴眼镜的和蔼中年男人。他见她进来，便起身扶了扶自己的镜框，将眼镜盒递过来：“小朋友，戴上试试，看合不合适。”
周哆沉默着。她从来不是个嘴甜、会讨人喜欢的孩子，连过年见亲戚都常常不知该怎么称呼。
班主任是位外地分配来的女老师，她把眼镜盒塞到周哆手里，打着圆场：“这是海洋眼镜公司的医生，送你的眼镜。拿着吧，以后好好学习。”
周哆取出眼镜，捏着两只镜腿，端详那黑色镜框和厚厚的镜片，心里恍然：“原来眼镜长这样。”
戴上后一阵眩晕袭来。她怕这本就是正常现象，说出口会惹人笑话自己没见识，于是只点点头，小声道：“谢谢。”
中年男人拊掌笑了。老师为他们拍了张合影，想必会被用于公司的宣传。
周哆不知道照片里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她的注意力被对方手中那部轻薄扁平的手机吸引，心里还暗暗纳闷，它为何和母亲那台翻盖手机长得完全不同。
老师没让她多留，很快催她回去上课。
有了眼镜的周哆，自信了不少。她小心地打开盒子，拿出里面附赠的镜布和清洗液，喷了一些在镜片上，轻柔地擦拭干净，然后郑重其事地戴上。
前排的文琪回过头，对她笑了笑，轻轻敲了敲她的桌沿，压低声音提醒：
“认真听讲啦！”
周哆点点头，翻开书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黑板上的历史年表。
跟着文琪，周哆的生活渐渐有了方向。文琪学，她就跟着学；文琪去上补习班，她就独自留在教室里，一边玩一边写作业，等文琪回来。
文琪很厉害，周哆有什么不会的都问她，她也从不嫌烦，常常直接拿过周哆的笔，唰唰几下就把解题思路写在草稿纸上。
周哆其实很聪明，尤其在理科上，一点就通。她的成绩就这样一点点稳步提升，后来甚至慢慢超过了文琪。有时，反而是文琪转过头来问她：“这一块你是怎么理解的？为什么这样做呀？”
周哆挠挠头，老实回答：“书上就这么写的。”
后来她自己得出了一个结论：她学理科快，并不是因为多爱思考，恰恰是因为她懒得深究。书上写什么，她就接受什么；搞清楚基本原理，学会套用公式，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而在文科方面，她始终忘不了那次发地理试卷的场面——卷子上画着一个大大的、鲜红的零蛋，像一声无声的宣判，让她抬不起头。
直到后来核对分数时才发现，原来她有十分选择题是答对的，只是老师把总分看漏了，没给她加上。
知道是误会一场，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可当她低头，看着那张被自己填得满满当当、原本信心十足的试卷，最终也只得了十分时，那份刚刚燃起的学习热情，还是被悄悄浇熄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童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