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24、热闹

　　周哆拎着那只半旧的旅行包 ，走到阿姆米身边，挨着她旁边那块石头坐下来。她没说话，只是把包搁在膝上，拉开拉链——奶渣的酸香混着风干肉的咸腥味一下子散了出来，在高原清冽的空气里格外敦实。

　　她一样一样往外掏：奶渣用干净的白布裹着，风干肉切成了一条一条的，还有一小罐酥油，封口处还渗着一圈淡黄色的油印。

　　“阿姆米，累了吗？”

　　阿姆米看着她，眼眶红肿着，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珠像神山上的雪一样圣洁。

　　“阿哆，你来了？江娃娃她们呢？”

　　周哆嘴一撇，不满道：“阿姆米现在眼里只有她了，每次都要问她，这么大的人能丢了不成？”

　　阿姆米轻轻一笑，点着周哆的鼻子，打趣道：“自己看得比谁都紧，真丢了不知道谁先着急哦。”

　　周哆眼睛暮然睁大，辩解道：“什么呀，她是贵客。”

　　阿姆米拉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周哆的手背，像在数她掌心里的纹路。目光落在远处那群嬉闹的孩子身上，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慢，分不清是说给周哆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世上的好缘分啊，就跟草原上的花一样，开的时候不等人，谢的时候也不打招呼。遇上了，就得弯腰好好看一眼，好好记着。一个转身没抓住，风一过，就什么都没了，只剩你一个人站在原地，后悔都来不及。”

　　她说完停了停，拇指在周哆手背上又按了一下。

　　周哆不知道怎么回答，便和阿姆米一起收拾食物，又一起分享给周围的牧民。

　　江山月在远处看着她们，没有过去打扰。穆拉这里像个小庙会一样，时不时就有人过来送一点吃食，金薡拉着她蹭穆拉的小零食。

　　“好热闹呀，穆拉，你会骑马吗？”

　　穆拉正靠着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大石头，身下垫着一张厚实的羊毛毯，半耷拉着眼皮，像一只被阳光焙熟了的猫。她面前那一半暖融融的光，全被金薡的挡得严严实实，一道轮廓分明的影子从肩头斜切下来，刚好盖住她搭在膝上的手背。

　　穆拉微微动了一下眼皮，像是想睁眼又懒得睁，过了好几息才慢吞吞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点被晒化了的哑：“骑马？”

　　她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淡淡的疲倦：“会。”

　　她睁开一只眼睛瞄了瞄金薡那张凑得太近的脸，微微挑了一下眉，将她的头推远一点。

　　“那你教我。”金薡也是厚脸皮的很！

　　江山月听得直扶额，一个头两个大。

　　“周哆也会，她马术很好，去找她。”穆拉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

　　金薡也不是真的想学，看见她累极了的模样，没再说话，默默为她挡下刺眼的阳光。

　　江山月见穆拉一副睡着了的样子，拍拍手上的食物渣，压低声音对金薡说道：“虽然我不应该插手你的事，但是你不追周哆了吗？”

　　金薡瞧她一眼，摇摇头。

　　“啧，好渣，周哆怎么办？”

　　金薡目瞪口呆，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江山月：“不是吧？江山月，江总，有没有搞错，周哆都没有答应我谈恋爱，我现在变心怎么叫渣了？”

　　江山月不甘示弱地盯回去，有理有据道：“你撩别人了。”

　　金薡轻哼一声，抓了一把自己五彩斑斓的头发，指着周哆的方向说道：“她在看你呢，你撩得还少吗？”

　　江山月回头看过去，发现周哆并没有在看她：“骗谁呢？我什么时候撩过了？”

　　金薡一副看透了的模样，摸了摸下巴，嘴里却说道：“搞不懂你们。反正我没有打过周哆半分主意，口嗨而已哈。”

　　江山月“哦”了一声，没有下文。

　　金薡不知道自己回答有没有让江总满意，眼珠一转，忽然凑近江山月，压低声音里藏着一丝狡黠："哎，刚才穆拉说了，周哆骑马可厉害了。你看她现在坐那儿怪无聊的，要不，你去跟她比一场？"

　　说完她就盯着江山月的脸。

　　江山月先是没动，目光远远落在周哆身上。那人正靠着石头晒太阳，一只手搭在膝上，跟阿姆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侧脸在光里安安静静的。她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比什么？摔了怎么办，很危险的，我看你是像打发我吧。”

　　嘴里说着危险，人却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周哆的方向迈过去了。

　　一大口黑锅压下来，金薡也是力可扛鼎，稳稳地接住了。

　　“去吧，去吧，别打扰我追女朋友。”

　　江山月听见“女朋友”这个词，顿了一下，然后又快速离开。

　　周哆老早就看见江山月走过来了，但是一直到阿姆米向江山月打招呼才抬起头看过去。

　　“阿月，来找周哆玩的吗？你们去玩吧。”阿姆米推推周哆。

　　周哆感觉像小时候邻居家里的小孩子来找她玩一样，她妈妈就是这样说的，后面还要跟一句“记得回来吃饭”。

　　“不是呀，我来找阿姆米的。”

　　可到底不是小时候。

　　江山月在阿姆米旁边蹲下来。硕大的冲锋衣外套裹着她，帽沿压下来，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拉链拉到下巴底下，整个人缩在那层防风面料里，像一株被罩了透明罩子的植物。

　　阿姆米偏过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滑到脚上沾的泥，又滑回来，嘴角的纹路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身边的羊皮垫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位置。周哆坐在另一侧，手里攥着一块奶渣，没抬头，但捏着奶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江山月犹豫了一瞬，还是在那块腾出来的垫子上坐下了，冲锋衣的衣料蹭过羊皮，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刚才看你们在那边撒隆达，”她没看周哆，望着山下的人群说，“很好看。”

　　阿姆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吞吞地接话：“喜欢看，明年再来。”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周哆的手指又松开了。她终于侧过头，看了一眼江山月被冲锋衣帽檐遮了大半的侧脸，什么也没说，把手里的奶渣递了过去。

　　江山月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化着。

　　周哆盯着她的动作，想起来雪山上她发烧的那一晚，指尖的触感仿佛犹在。

　　“周哆？”

　　“嗯？”

　　周哆被江山月的声音吓了一跳，脸颊的滚汤的温度还没有下去，她不敢抬头看她。

　　江山月侧过头，目光落在周哆身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你会骑马吗？”

　　周哆闷闷地点了一下头，没抬眼，手指还在捏着那块奶渣的边角。

　　倒是阿姆米反应快，一巴掌拍在周哆胳膊上，力道不大，但脆生生的，把旁边几根草都震得抖了抖：“阿哆骑马厉害！马跑起来风都追不上，呼哧呼哧的，谁都跑不过她……”

　　“阿姆米。”周哆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要把老人话头截住。但阿姆米根本不理她，转头对着江山月，眼睛亮晶晶的，像翻出了一件压箱底的宝贝：“你要不要试试？让阿哆带你兜一圈。”

　　江山月没立刻接话，看见周哆红得要滴血的耳朵，心里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干脆开口：“好啊。”

　　“好啊”两个字一落，周哆手里的奶渣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江山月，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可江山月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冲锋衣上沾的草屑，歪着头看她。

　　阿姆米笑眯眯地往后一靠，背抵住那块大石头，双手拢进袖子里，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周哆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才慢慢站起来，把奶渣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走吧。”步子迈得有点僵硬，像脚底下踩的不是草皮，是生鸡蛋。

　　“你教我骑。”江山月在她身后幽幽说道。

　　周哆回头，紧张地吞咽口水，支支吾吾道：“可是我没教过别人。”

　　江山月走到她身旁，停住，靠近她，嘴角的笑似乎还带着奶渣的味道：“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周哆反应慢半拍，后知后觉才找回以前的状态，回怼回去：“被我教可是要交学费的，别人想要我教我都还不愿意呢！”

　　江山月轻挑眉，夸张道：“哇塞，赚到了，周老师这么厉害呀？”

　　周哆被她轻飘飘的语气吹到天上去了，不好意思地捏捏手指，朝马群的方向快步走了几步。

　　江山月看着她左脚绊右脚慌忙的背影，笑的直不起腰。

　　“慢一点，别摔倒了。”

　　周哆从部落喇嘛手里接过缰绳。那匹马通身枣红，鬃毛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四蹄稳稳钉在草地上，鼻息喷出一团团白雾。

　　她牵着马绳穿过人群，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到江山月面前才停下来，一只手搭在马鞍上，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上马吧，我借来了。

　　围观的牧民们看见了，先是几个人停下来伸着脖子看，接着更多人跟着望过来，有人笑着拍了一下大腿，有人用藏语喊了句什么，大概是起哄的话，然后整片人群像被点着了一样，欢呼声忽地炸开，从马头前一直卷到山脚那排白帐篷底下。

　　孩子们最兴奋，挤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匹枣红马和站在马旁的两个人，仿佛比看摔跤还要热闹。

　　马被这阵势惊了一下，前蹄轻轻刨了刨地，周哆抬手按了按它的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它便又安静下来。可她自己的耳根却在不经意间红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