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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拉桑 ...

  •   江山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高原的风从念青唐古拉雪顶扑下来,清凉、干燥,带着草籽和松柏烧过的余味。她闭了一瞬眼,再睁开时,眉头那些细碎的褶皱像被风抹平了,整张脸忽然柔和下来。

      周哆侧头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明明只是带她来看一场拉桑,她见过那么多大场面,珠峰的雪、沙漠的日落、极地的极光……可这一刻,她只是站在山脚下一堆乱糟糟的人群和车辆中间,安安静静地吸了一口空气,她的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攥了攥那根原本藏在掌心里的柏枝。

      本来想递给她,又觉得多余。

      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滚了一万遍,每一遍都在舌尖上打滑。最后只是干巴巴地吐了两个字:

      “走吧。”

      声音比预想的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山月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汪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不高不低,像月光落在湖面上刚好碎开的那一层:“好啊。”

      周哆想到底是不同的,这次是为了让她开心而来。

      或许是金薡相机的咔嚓声太引人注目了,旁边的牧民看了过来,是呀吱呀的比划着什么。

      周哆看懂了——这里不让拍照。

      “谢松,贡达啦(知道了,对不起)。”周哆双手合十,用藏语向牧民道歉。

      牧民也认识她,或者说认识阿姆米,没有多说什么离开了。

      金薡一脸无辜地看向她,询问道:“怎么了?”

      周哆摊摊手,无奈道:“这里不让拍照。”

      金薡抱紧相机,一脸紧张:“我不发出去,我私藏。”

      周哆没接话,偏头看了江山月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来。

      江山月抱起手臂,淡淡开口:"偷拍穆拉还有理了?"

      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轻飘飘的,但金薡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刚才那股胡搅蛮缠的劲头瞬间散了。她抱着相机,朝穆拉的方向拔腿就跑,还不忘丢下一句。

      “怕了你们两个了!穆拉肯定会同意我的,我现在就去找她!”

      江山月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扯,慢悠悠地补了一刀:“想去找穆拉就直说,绕那么大一圈。”

      金薡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的直奔穆拉。

      江山月叹口气:“手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

      周哆没看见过江山月这样,觉得稀奇,忍不住偷看她。

      江山月知道周哆在偷看她,但是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周哆。

      金薡这个不靠谱,三心二意的渣女,刚来还说要追周哆,还没看见她怎么追呢,现在又一副全身心向穆拉投入的模样。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她手底下呀!

      金薡跑到穆拉面前就连打了几个喷嚏,穆拉向她投来关切的目光。

      “好像有点感冒,你可以帮我看看嘛?”金薡耷拉着脑袋说道。

      周哆发现江山月在刻意躲避她的眼神,意识到自己注视良久,很是冒犯,不由在心里责骂自己。

      “江总。”

      周哆抬起头看去,路过两个小女孩,一胖一瘦,向江山月齐刷刷地打招呼,然后将目光投向江山月身旁的她。

      江山月温柔点头,含笑问道:“适应的怎么样?喜欢这里吗?”

      两个小女孩立马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自己这几天的见闻。

      周哆见江山月没有介绍自己的意思,自己也融入不进她们的话题,看见远处阿姆米在点桑烟,便跑过去帮忙。

      “你怎么来了?不和江娃娃她们一起玩?”阿姆米看见她很是惊讶。

      “有什么好玩的。”周哆埋头干活。

      再说了,有别人和她玩,她们之间的关系只是认识几天的……算得上朋友吧,反正不管如何,肯定比不上那些人。

      阿姆米看着她身上隐隐约约散发出来的酸味,不由捏了捏鼻子,搓搓手,捂住脸嘟囔着:“德仁,让莫,扎波热贝,那透久扎。(今天冷的很厉害,鼻子好像要掉下来了)”

      拉桑规矩很多,为了避免犯错,阿姆米没有让她帮多久的忙。

      牧民准备好以后,将拉则石堆中央堆叠松柏枝引燃,浓烟缓缓升腾,主祭喇嘛诵念《桑经》。

      周哆等人由于是外人,只能在人群外观看。

      金薡目光追寻着穆拉,举着相机的手蠢蠢欲动。

      “刚才你偷拍她,她没有骂你吗?”周哆忍不住问。

      金薡点点头,笑得没心没肺:“骂了,所以我现在才不敢拍呀。”

      江山月盯着仪式,侧耳倾听了一会,问道:“周哆,你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嘛?”

      江山月和她说话了,但是很遗憾,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

      周哆老实摇摇头:“不知道,念得一些宗教的词吧。”

      江山月点头,若有所思,问身边的两个小姑娘道:“你们有得到拍摄允许吗?”

      两个小姑娘齐齐摇头,偏瘦点的小姑娘说道:“江总,我们争取了,但是村长一直不同意。”

      “这样啊…”江山月一边点头一边说道。

      “你想拍?”周哆问她。

      江山月看着她,点点头,又说道:“网上流传的画面少,如果拍下来也是一个宣传点,不是吗?”

      周哆沉默。

      “但是呢……”江山月盯着周哆话锋一转,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像蜻蜓点水泛起的涟漪,“周小姐肯定觉得我利欲熏心,是个坏人,要把我赶走,所以我还是决定今天就放下工作,做个普通游客。”

      周哆低头笑,她现在已经不怀疑江山月的目的了,自然不会误解她,只是她这爱逗她的毛病真的改不了了。

      “笑什么?”江山月掐她的脸,将她嘴角的酒窝压得更深了一点。

      周哆立马绷起脸,严肃正经的样子,一双眼睛却眼巴巴地盯着江山月,好像在装无辜地说:你看,我没有笑呀。

      耳边喇嘛的诵经声忽高忽低,像风从山谷深处卷上来又松开。

      暖季的阳光从峰顶的雪面一路滑下来,经过暗绿色的草甸、灰白的碎石坡,最后落在人群中间,江山月的眼眸被照成棕黄色,像周哆冬日蜗居在宿舍时盖着的毛毯,像锅炉里烧熟的红薯。

      简而言之,让周哆很安心。

      可是江山月并没有多看她,喇嘛的诵经声,或者是金薡看着穆拉的花痴声都在吸引着她的目光。

      周哆心里又酸又涩,懊恼为什么自己这么无趣。

      做朋友也是只能躺列表的那种吧。

      南伽的风掺了沙子。

      牧民们依次走向桑火堆,右手抓一把桑面,轻轻扬进火焰里;左手举起银碗,将青稞酒滴洒向大地。每一把糌粑入火,火苗便“呼”地蹿高一截;每一滴酒落入泥土,便洇开一小圈深色,像大地微微睁了睁眼。

      然后所有人从怀里掏出风马纸。满山遍野的手臂同时高高扬起——

      “拉——加——啰——!”

      成千上万张隆达在同一瞬间脱手,逆着风飞向长空。蓝色、白色、红色、绿色、黄色的纸片在半空中散开,像炸了一团彩色的烟花,又被高原的风一把揉碎,扬向念青唐古拉的雪顶。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撞向山壁,又折回来,在人群头顶滚了几个来回,才慢慢沉下去。

      江山月不自觉地踮了踮脚,脖子微微伸长,目光追着漫天飞舞的隆达一路攀升。

      周哆往她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她头顶正在飞过的那片风马:“拉加啰,意思是神灵得胜。隆达飞得越高越远,山神就越高兴。它们会把每个人的心愿带到雪山上。“

      她说完侧过头看她。江山月没有回应,眼睛仍然望着半空中那一片花花绿绿的隆达,嘴角却浮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风从雪顶上灌下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整座念青唐古拉山在这一刻安静地收下了所有呼喊,像一位年迈的神祇缓缓睁开眼,望了望脚下这些仰着脸的人,又重新阖上。

      仪式还在继续着,各家带来的彩箭,整齐插进拉则石垛。新旧箭杆层层累积,沿神山山脊悬挂崭新五色经幡。人群沿着拉则顺时针绕行三圈,默念祈愿。羌塘牧民核心祈愿。

      周哆她们也跟着牧民的脚步,慢慢移动。

      “阿姆米哭了。”江山月侧头,轻声告知周哆。

      周哆抿唇,担忧地看过去。

      绕完三圈以后,人群像被松开闸口的水,一下子漫向四面。

      桑火还在烧,但已经没人围着它了。有人牵马聚到草坡东边,马鞍上的铜铃哗哗响成一片,从皮卡斗里拽出几条哈达,绷在两根木杆之间当做终点线,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鼓成弧形。有兴致的人,翻身上马,靴尖磕一下马腹,马便猛地蹿出去,马蹄砸在草地上闷响如鼓。

      各家铺开了羊皮垫子,奶渣、风干肉、青稞糌粑摆了一地,酥油茶在铜壶里咕嘟咕嘟地滚着。几个女人围坐在一起,手里捏着糌粑团,嘴里聊着今年哪片草坡的草长得厚、哪家的小牦牛又壮实了几分。有人端着一碗青稞酒从这顶帐篷走到那顶帐篷,还没走到第三家,碗就空了,又被谁重新满上。

      阿姆米坐在人群边上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没喝,就那么捧着。她眯着眼看远处那些摔跤和赛马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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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卿候桐花》已完结文 本文一周五更^_^,感谢大家支持,喜欢的话,可以多多帮忙宣传嘛,有不足欢迎指出,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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