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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神女 ...

  •   周哆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她挂断后便再没动过,目光落在一个虚空的点上,眼底那层淡淡的郁色,像霜一样薄,却怎么也化不开。

      周哆有点心烦,她不喜欢看江山月假惺惺的笑,也不喜欢看她这副伤心的模样。

      她明明很讨厌江山月的,讨厌这个人的傲慢,讨厌这个人的虚伪,讨厌这个人的功利。

      可是现在她竟然烦恼要怎么去哄她开心。

      “一个星期以后,小镇有盛典,要一起去看看吗?”周哆挑有趣的事说。

      江山月惊讶地挑眉,神色缓和了一点:“好。”

      周哆抿唇,脸部微微发烫。

      时间在高原上走得悄无声息,日升月落,一转眼就是好几天。

      周哆继续忙自己的任务,行程排得密不透风。阿姆米听说江山月生了病,便说什么也不让她再跟着往外跑,改成了金薡搭档周哆,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倒也热闹。

      至于江山月的事情到底解决了没有,周哆不知道。她不说,她也不问。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像一根绷得刚好的线,松一分是疏远,紧一分是冒犯,于是就这么不远不近地悬着。

      穆拉那边也去采访了,金薡和江山月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抽着鼻子说"太感动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哆没有追问是什么故事,反正她会看节目的,早知道晚知道都一样。

      很快就到了周哆口中所说的盛典——拉桑。

      阿姆米每年都会回部落参加,年年都邀请了周哆,而周哆年年都没去。

      “江娃娃才能说动小哆哦,哼。”阿姆米一副生气的样子,不搭理周哆。

      周哆在听江山月和金薡讲话。

      “那边刚好有同事接应。”金薡晃了晃手机。江山月点点头,说今晚本来就打算请大家吃顿饭,正好凑一起。金薡眼睛一亮,在手机上也叫上了穆拉。

      阿姆米揪住周哆的耳朵,恨铁不成钢地咬咬牙:“眼睛都要掉别人身上了!”

      周哆脸色一红,连忙否认:“什么呀,阿姆米别乱说,我就听看看她们在说什么。”

      “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话题。”阿姆米还在气头上。

      周哆嘴笨不知道怎么哄,江山月笑了笑,开口道:“阿姆米,她一直和我说怕去您家麻烦您,平时您这么照顾她,已经让她很不好意思了。”

      “阿当拉哈古杰多桑?(跟我还客气啥?)”阿姆米敲敲周哆的头。

      周哆低着头,耳朵都红了。

      江山月顺手摸了一下她的耳朵,轻笑一声就离开了,独留她一个人面对阿姆米的质问。

      周哆心情一下子前所未有的好,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很喜欢江山月的触碰,任何都可以,只要靠近感受到她的气息,她就不自觉扬起唇角。

      “阿哆,把这里的遗憾都弥补完你就回去吧。”阿姆米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不走。”周哆看着阿姆米,语气很轻,却很定,“阿姆米,你知道的,我的留任申请已经通过了。”

      阿姆米很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那些人懂什么,他们巴不得人留下来干活,但是这里有神山却没有人烟,你也应该和江娃娃她们一样,过点像样的日子。”

      周哆笑了笑,起身捏了捏阿姆米的肩膀,安抚道:“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别生气,要赶去神山了,回来再骂我吧。“

      阿姆米被周哆半哄半推地塞进了车里。一行人刚收拾停当,金薡就探出脑袋:“先去接穆拉吧?”

      周哆拉上车门,头也没抬:“穆拉有车。她挺有钱的,南伽医疗科研项目总负责人。”

      她说得随意,像是想起什么顺口一提。金薡先前那副心疼得恨不得把人揣进兜里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两眼放光:“好厉害啊!”

      周哆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江山月坐在副驾驶挑挑眉,将一切尽收眼底。

      周哆开着车,阿姆米盯着车外绵绵不绝的山脉,厚重的声音像炉子上慢熬的酥油茶,带着皱纹里藏着的热度。

      “那时候提前三天就要忙起来。”她扭头朝前座说了一句,见江山月回头看她,便轻轻一笑,“我阿妈炒桑面,铁锅烧得发红,青稞混着酥油刺啦一声,整个帐篷都是香的。我蹲在溪边洗铜壶,水冰得指头疼,可壶嘴必须擦到能照见人脸才算数。”

      “整个部落都是这样。阿姆米眼睛一亮,“我阿爸做神箭,柏木杆要削得溜直,五色经幡一条条缠上去,白羊毛绕九圈,少一圈都不行。夜里我偷偷摸过那些箭,手心里全是毛刺,可觉得那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东西。”

      周哆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金薡举着摄像机在静静地纪律着阿姆米。

      岁月将她的声音压低,像是回忆的低语:“那时候,全部落骑马往神山走,天不亮就出发,一路能听见马鞍上的铜铃响。到了拉则跟前,桑烟一升起来,所有人都喊拉加啰。那声音啊,山谷里来回撞,雪山都要抖一抖。”

      车里安静下来。砂石路颠簸了一下,后排的相机包滑到地上。阿姆米伸手去够自己的藏袍袖口,摸出一小撮干枯的柏叶,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没再说话。

      周哆从后视镜里看她,见她嘴角抿着一丝笑,像在闻四十年前的桑烟味。前方的神山越来越近,雪顶在挡风玻璃上静静铺开。

      “家啊,是一个人最向往的地方。”阿姆米像是喝醉了一样,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江山月盯着窗外,突然开口问道:“那为什么还会有人不想回家?”

      阿姆米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因为有些人心里,还没有装着那个愿意让他回去的人。”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刮过草尖,“可你总会遇到的,一个让你哪怕走得再远,也会记得把马头调转回来的地方。”

      江山月微笑回头,不置可否。

      但是周哆就是觉得江山月肯定不是这样想的,她会为一个人停留吗?她凭什么为一个人停留?

      周哆想不出来,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一个人,配得上让江山月停下来。

      她踩过珠峰顶上那片连鹰都绕行的雪,喝过塔克拉玛干腹地骆驼刺根下渗出的最后一滴甘甜,在极地极光漫卷的天幕下合掌许过愿——那些愿望都辽阔得像星河,装不进一间屋,盛不下一个人。

      她的命是风给的,是沙给的,是冰川裂隙里透出的那一道蓝光给的。一个家?一个寻常屋檐?周哆摇了摇头,觉得光是想想,都像是在委屈她。

      要么追随她,陪她一起死在旅途中,要么天南地北再也不见。

      ———

      周哆将车停下,这里是念青唐古拉山脉。

      积雪还没退尽,但山腰已经泛起了大片大片的新绿,像谁用粗笔蘸了淡青色的颜料,顺着山脊的走向随意抹了几道。低洼处,融雪汇成细流,在碎石间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风从山谷深处涌上来,带着湿泥和草根的腥气。

      山脚下已经汇集了很多人,骑马的骑马,开小皮卡的开小皮卡。

      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着马喷鼻息的声音、引擎低沉的嗡鸣、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嚷。不知道谁在远处喊了一嗓子,又有人应和着笑,那声音被风撕成几截,松松地挂在半空中。

      一辆皮卡陷进软泥里,后轮空转,扬起一小片泥水,旁边几个男子二话不说撂下自家的东西就过去推车,肩膀抵住车厢板,嘴里喊着号子,三下两下就出来了,谁也没道谢,各自拍拍手走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靠近拉则石堆的地方已经有人在搭帐篷。白布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支起来,绳子拉得绷直,钉桩砸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个老人坐在帐前的羊皮垫上,手里的念珠一颗颗拨过去,目光沉静地望着山腰。

      那里,第一批桑烟正在缓缓升起,淡青色的一缕,贴着草坡往上爬,还没到半山腰就被风揉散了。

      穆拉已经到了。

      她站在几顶白帐篷之间的空地上,一身红藏袍被风撩起下摆,像一簇安静的火焰。几个妇女围着她,说话声不高,带着笑意和一种信赖的松弛。穆拉微微侧着头听,不时点一下,手却自然地从袖口掏出一小管药膏,递给其中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低声嘱咐了几句。

      周哆远远看着,说道:“她医术好,又不收钱,在这里很有名望。”

      一行人望着那抹红藏袍在人群里穿行,像一根线,把散落在各处的牧民一个一个地缝进了这天的仪式里。

      风从念青唐古拉的山腰吹下来,卷起几片刚撒下的隆达,从穆拉头顶飞过。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听那个母亲说孩子夜里咳嗽的事。

      “咔嚓”一声,金薡按下快门,盯着显示屏喃喃自语:“好美,像神女。”

      阿姆米笑,背着手往人群里走去,扬着声音说道:“穆拉是神山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点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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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卿候桐花》已完结文 本文一周五更^_^,感谢大家支持,喜欢的话,可以多多帮忙宣传嘛,有不足欢迎指出,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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