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21、穆拉

　　江山月将座位靠背调高一点，侧头盯着周哆。

　　“好多了，辛苦你了。”很客气的语气。

　　周哆抿唇，看来真的是好多了。

　　“刚才你手机一直在响。”周哆开口。车子一上国道，信号渐稳，江山月的手机便像被点燃的引信，震鸣不止，一阵刚歇，一阵又起。更不止一处——她包里也传来动静，少说有着两部手机，轮番轰炸。

　　果然，是个大忙人。

　　江山月蹙眉，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层冷白的光。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抽走所有情绪的白纸。

　　指尖划开屏幕，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密密麻麻，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潮水。她一条条往下翻，眉头越拧越紧，嘴角却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一条一条的回复过去，还不忘和旁边的周哆说：“抱歉，今天耽误你工作了，把我送到医院就好，改天请你吃饭。”

　　“嗯。”周哆不喜欢她这个样子，但是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就应该这样子。

　　江山月又笑道：“这次可不许不去。”

　　周哆点头。

　　医院就在小镇上，海拔太高，连医院的墙都透着一股缺氧的苍白。藏式门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啪嗒啪嗒像断断续续的心跳。里面就三间房，诊室、药房、输液室，门上都贴着汉藏双语的字条，胶带卷了边。没有别的病人，只有值班的年轻医生裹着藏袍坐在炉边看书，见人进来，合上书页，眼里的意外比问诊来得更快。

　　见来人是周哆，医生笑了笑：“周哆，好久不见。”

　　“穆拉，好久不见。”

　　穆拉看一眼手挽上的手表，起身，看见周哆身旁跟着的姑娘也没有表现出惊讶。

　　“这个点了，很着急呀。”

　　周哆点头，看一眼旁边的江山月：“她发烧了，刚来南伽几天。”

　　穆拉点头，示意江山月跟她来。一系列检查走下来，穆拉拿着钢笔在处方单上写写画画。

　　“没什么大问题，打一针，吃点药。”

　　周哆点头：“好。”

　　江山月微笑：“谢谢医生。”

　　穆拉也朝江山月笑，朝外面随手指了一下：“还有床位，可以睡一会，周哆你也明天再走吧。”

　　把处方单递给周哆，挑挑眉：“老样子。”

　　周哆拿过穆拉开的处方单，低头看了看，点头，说道：“我帮你盯着会，你去休息。”

　　这个医院的药不贵，甚至比外面都要便宜很多，基本入不敷出，要不是有国家补贴，很难开下去，但是穆拉从来没要周哆交过任何费用。

　　并且不止是对周哆这样。

　　穆拉摇头：“你去睡吧，我这里不忙。”

　　周哆点头，带着江山月去输液室。

　　这里很穷，病床铁架白漆剥落大半，锈迹斑斑。床单洗得发白发硬，叠得整齐，边角磨出了毛边。枕头塌下去一个凹坑，棉芯从一角钻出来，结成细小的疙瘩。床头搭着一条旧氆氇毛毯，红绿条纹已洗得发灰，一角用白线歪歪扭扭绣着藏文名字。床尾摇把少了一个手柄，光秃秃地支棱着。

　　旁边小柜子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磕掉好几块瓷，杯底沉着半口水。

　　“这里病床都这样，这个甚至算好的了。”周哆看向江山月。

　　“我又不嫌弃。”江山月躺到床上，刚才睡久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困意。

　　周哆颔首，在凳子上坐下。

　　“你和医生很熟嘛。”江山月盯着周哆问道。

　　周哆看向她，迟疑一会，点点头。

　　“什么复杂的关系还要想这么久？”江山月轻笑一声。

　　周哆思考道：“只是不知道算不算熟，和她偶尔只会有工作上的联系。”

　　“嗯？你经常受伤吗？”

　　“以前会，现在没有了。”

　　刚开始那阵子，周哆简直像是跟这片土地犯冲。才来没几天，就被一头护崽的野牦牛撵着跑，牛角一顶一挑，整个人腾空翻了个跟头，肋骨肿了好些天。

　　还没等伤好利索，又被受惊的马后蹄狠狠蹬在大腿上，青紫的淤痕从膝盖漫到胯骨，走路都一瘸一拐。

　　最险的是那回骑摩托车下山，砂石路上一个急弯，车轮打滑，连人带车滚进路边的草沟里，头盔摔裂了，胳膊肘的皮肉豁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泥土糊了半条袖子。

　　那个时候穆拉就在了，一直是她帮忙处理。

　　现在最多只是一些小擦伤，自己能应付着。

　　“现在我一般是带一些同你一样，不能适应高原的旅客过来好吗？而且她不仅给人看病，给动物也看。”周哆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车钥匙，语气里带着点傲娇。

　　江山月勾唇，语气温柔道：“看来周哆不用我们报道，也美名远扬呀。”

　　像哄小孩子，周哆心里想，不满地哼了一声。

　　穆拉提着药瓶走进来，看见周哆这份模样，打趣道：“谁欺负你了？怎么一副娇俏的模样？”

　　“什么呀！”周哆被她说的脸红，将钥匙往桌子上一放。

　　江山月瞧着她的模样，轻轻扬眉，语出惊人：“哎呀，周哆生气了呀，那我等一下哄哄。”

　　“咳咳—”周哆被自己呛到了，止不住的咳嗽。

　　穆拉倒杯水给她，然后帮江山月把水挂上。

　　“怕打针吗？怕得话要周哆抱着你。”穆拉一开口，又差点让周哆把水喷出来。

　　江山月也被调侃得脸热的不行，连忙摇摇头：“不怕。”

　　穆拉手很稳，三两下就解决了。

　　“输完了去叫我。”穆拉打着哈欠离开。

　　房间里就剩下两人，尴尬感挥之不去，除了尴尬之外好像还有点什么，很莫名的感觉，让周哆不敢看江山月。

　　“你还睡吗？”江山月轻轻点了点周哆的肩膀。

　　这里床很多，周哆不用和她挤一块。

　　“睡吧。”
　　周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睡吧，睡就睡，不睡就不睡，是很清楚的事情。

　　这么犹豫不决的语气是因为什么呢？

　　江山月点头，让自己平躺下，侧头看着她，催促道：“快去睡吧。”

　　“嗯。”
　　周哆在旁边的病床上躺下。

　　房间很安静。

　　窗外的风声被玻璃挡在外面，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低吟，像远处的河流在呼吸。灯已经关了，只剩走廊里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在地砖上铺成窄窄的一条。

　　周哆仰面躺着，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能看清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走岔了路的标记。身下的床垫弹簧微微顶着后背，谈不上舒服，但她太累了，四肢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漫上来。

　　但是如何都睡不着，心没有锚点。

　　隔壁床上传来轻微的翻身声响，床架咯吱一下，又静下去。

　　“周哆…”

　　“嗯？”

　　江山月喊完她就没有下文了。

　　周哆带着疑问和期待慢慢陷入了安眠。

　　醒来的时候，正好穆拉进来给江山月拔针。

　　“这是药，饭后吃，一次两颗。”穆拉把药放在柜子上，向周哆打完招呼就离开了。

　　“多少钱？”江山月询问周哆。

　　“不要钱，穆拉会帮忙付。”周哆如实说。

　　江山月看向周哆，仿佛在问她为什么。

　　周哆摇头：“不会收的。如果你还缺故事的话，可以去问一下穆拉愿不愿意，她很优秀，从南伽走出去，毕业于名牌大学医学系本硕连读，毕业以后又回了南伽。”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吧。”江山月感慨道。

　　“和穆拉医生约个时间聊一下吧。”江山月快速做出决定。

　　周哆点头。

　　问诊台前，穆拉听见她的提议以后犹豫了一会，只问了一句：“所有人都可以看见吗？”

　　江山月点头。

　　穆拉答应了，时间约在三天后下午。

　　周哆刚走出医院，手机就响了，是阿姆米打来的。

　　但是电话那头却是金薡。

　　“周哆发生什么了？江山月在你旁边吗？”刚一接通，她就急匆匆问道。

　　“在的。”第一个问题说来话长，周哆先答了第二个。

　　看一眼江山月，对着电话问道：“要把电话给她吗？”

　　金薡松口气，立马答道：“要要要。”

　　连说了几个要，看来应该是很着急的事。

　　江山月看着周哆递过来的手机，没有动，正当周哆打算收回去，随便找个理由搪塞金薡时，她又面无表情地接过。

　　接过手机的一瞬间，周哆感觉她的手有点凉，便将她拉上了车，外面站着太冷。

　　“是我，怎么了？”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江山月拿起自己手机，回复道：“关机了，你和她说我没事，等我给她回电话。”

　　没说几句电话就挂了，江山月把手机还给她。

　　“这里可以充电。”周哆指了一下车内的充电口。

　　“没带充电线，没事回去再说吧。”江山月似乎不急。

　　周哆是有充电线的，但是看江山月似乎不太需要。

　　说实话，她不擅于去琢磨别人的心思，现在和江山月相处也只能凭借着感觉走。

　　如果老天保佑，或许她能和江山月成为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