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25、骑马

　　“别害怕，我扶你上去。”周哆的声音比人群的呼喊更清晰，像夏日的冰棒，清爽又干净，她朝江山月伸手。

　　江山月觉得好荒唐啊自己，看着周哆的手，再心里又质问了一遍自己“在干什么？”，但是也许人群的欢呼声让她头晕目眩，也许周哆手伸得太久了，太真诚了，她继续延续了这份谎言。

　　“好。”

　　江山月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手心的雪。她伸出手，掌心落在周哆掌心里，少女的体温干燥而温热，顺着指缝漫上来，像被南伽的太阳晒透了的砂砾，不烫，却让人舍不得松开。

　　她借着周哆掌心的力，左脚踩进马镫，身子轻轻一提，便稳稳地坐上了马背。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往旁边侧了半步，江山月的腰在马鞍上微微晃了一下，又自己找回了平衡。

　　周哆仰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马蹄都还没落稳，但目光已经飞快地扫过了江山月握缰绳的手指、踩镫的脚尖、脊背在鞍上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视线，然后攥紧了手里的马绳。

　　像是怕马儿不听话。

　　绳子绷得笔直，她的拇指压在绳结上，一动不动。风从念青唐古拉山腰涌下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却像是没感觉到，全副心神都牵在那根细细的缰绳和马上那个人身上。

　　周围的欢呼声还在，但她好像忽然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掌心里残留的那一点温度，和头顶那个坐在马背上的人投下来的、薄薄的一片影子。

　　周哆心跳得厉害，比她自己第一次坐在马背上还要厉害。

　　“找个宽阔的地方。”周哆自顾自说着，这句话也不是一定要说出来，好像是怕江山月担心，才特意说给她听的。

　　江山月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乌黑的头发被高高束起，黑色的发绳被隐没在其中，不起眼，但是偏偏她能注意到这些，像命运之中无声的引示。

　　恰好，她是一名再也举不起话筒和摄像机的记者，但是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和耐心，而周哆是一名亟待发现的金子。

　　马蹄声带着莫名的节奏，轻一会重一会，像心跳一样，震得胸腔疼。

　　江山月想，如果她采访周哆，会问什么问题才能体现出这个小姑娘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柔软心脏呢？要拍摄怎样的画面，才能记录下她成长的不易呢？

　　她还来不及细想，一阵尖锐的微信视频电话铃声便猝然划破了江山月内心世界的寂静。

　　那声音来得太急、太亮，像一把薄刃。

　　江山月低头向周哆看过去。

　　周哆似乎心有所感，抬头看过去，好像在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江山月微笑，摇摇头，然后过了一会又问道：“你要坐上来吗？”

　　两人已经走出热闹的人群，周哆牵着马，两人好像要浪迹天涯。马又往前走了几步，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的欢呼声渐渐远了，被风揉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周哆牵着马绳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没立刻抬头，目光先是落在马蹄印在土路上踩出的浅坑上，然后才慢慢往上移，江山月的脸逆着光，帽檐下只有一双眼睛亮亮的，正低头看着她，仿佛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比如“今天风真大”或者“那边有朵花”。

　　四周已经没有人群了。帐篷和皮卡被抛在身后，山峰错落，在正前方铺开一整面雪白的墙，草坡延展到脚下，除了一丛一丛的矮草和远处几只低头啃食的藏原羚，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两个人。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江山月冲锋衣的下摆掀起来，拍在马鞍上发出轻轻的"啪啪"声。

　　周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绷得笔直的缰绳，又抬头看了看江山月。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声音比风还轻：“不了，我会控制好马的。”

　　江山月没说话，只是往马鞍前面挪了挪，空出一小截位置，然后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我等你。

　　草尖在风里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马打了个轻轻的响鼻。周哆低下头，握紧缰绳的指节泛着白，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半拍，仿佛每一步，都在往一个自己说不清的方向迈。

　　她想靠近江山月，但是这样带有目的性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种冒犯，江山月不明白她的渴求，所以才会如此坦荡，而她最应该做到的就是保持距离。

　　她是一个成年人，不是冒冒失失的小孩，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

　　风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把卷走，扬得干干净净。周哆定了定神，吸了一口干燥的冷空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平实的语调：“这里很开阔，就在这里学吧。”

　　她松开缰绳，走到马侧，先伸手按了按马脖子，低声说了些什么，枣红马便稳稳地站住了，耳朵转向她，像在听。然后她仰起头，看向鞍上的江山月，语气认真起来，像变了一个人：“你先把重心放低，腰别绷着，骑马不是跟马较劲，是跟它商量。”

　　江山月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了看她。周哆站在地上，头顶才勉强够到马鞍的高度，仰着那张被高原阳光晒成蜜色的脸，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像在教一件天大的事。她不由得收起刚才那点嬉笑的心思，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缰绳别攥太紧，”周哆绕到另一侧，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江山月握绳的手指，指腹一触即离，“你越紧张，马就越紧张。它感觉得到。”她的手收了回来，拇指不自觉地在自己掌心蹭了一下。

　　然后她退开两步，仰头观察江山月的姿势，眉头微微拧着，像在打量一尊塑像哪里雕得不够好：“肩膀，别耸着，沉下去。呼吸跟着它走，马迈一步你就吐一口气。”

　　江山月试着照做。马往前走了几步，她的身子在马背上轻轻晃了一下，周哆立刻快走两步跟上，手抬在半空，虚虚地护在鞍侧，没有碰上去，但那道弧线像一道随时准备收拢的栅栏。“对，就这样，”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惊着马，也像是怕惊着马背上那个人，“很好，慢慢来。”

　　枣红马的尾巴慢悠悠地甩着，马蹄在草皮上踩出一串温和的闷响。

　　两个人一骑一牵，沿着草坡缓缓往山脚的方向移，身后的喧嚣已经越来越远，只剩下风声、马蹄声，和周哆时而走近、时而退开几步的脚步声，还有她偶尔发出的简短指令，像牧人在驱赶一群看不见的羊，不紧不慢，却异常笃定。

　　马蹄忽然踩进一处草根盘结的浅坑，枣红马猛地往下一顿，整个身子朝左偏了半步。江山月身子一晃，缰绳从指间滑脱大半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右侧歪过去。

　　周哆的反应比她更快。那根一直攥在掌心的马绳被她一把甩开，双脚已经蹬进草地，双手几乎是同时伸出去的，一只托住了江山月的小臂，一只扶住了她的腰侧，力道又稳又急，像一把在千钧一发之际张开的伞。

　　江山月的重心已经偏了大半，冲锋衣的布料从周哆掌心里滑过去一瞬，又被重新攥住。两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上，姿势别扭地僵住了那么几息，周哆的腰弯成一个弓，肩膀绷得生硬，双手死死托着江山月的侧身，脚下的草皮被她的鞋跟犁出两道浅浅的痕。

　　马已经自己站稳了，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耳朵抖了抖，一脸无辜。

　　江山月整个人停住了，半个身子还悬着，掌根压在周哆的肩膀上借力。两人贴得很近，近到周哆能看清她睫毛被太阳镀了一层淡金的边缘。

　　“……我就说让你上来嘛。”江山月缓过气来，声音带着一点还没落定的轻喘。

　　周哆没说话，喉咙动了动，双手还托在她腰侧，过了两三秒才像忽然意识到该松手似的，指尖慢慢收回去，退开半步，低了低头——耳根那块红又一次不争气地浮了上来。“马没站稳，是我的问题，”她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提前察看一下路面的。”

　　江山月重新坐正，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被缰绳勒出的红痕，又看了一眼周哆还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的手，嘴角那一点笑意慢慢漾开来，又轻又浅，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几圈淡淡的皱纹。

　　“上来带我跑一圈。”江山月再次提出邀请。

　　周哆抬头盯着她，江山月回望回去，眼神在无声的催促。

　　“……好。”再推脱，江山月就要不高兴了。

　　她低下头，把缰绳重新拢进手里，左脚踩进马镫，手臂一撑，身子便翻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马鞍微微沉了一下，她坐到了江山月身后，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冲锋衣的布料和半寸不到的距离。

　　她的手越过江山月的腰侧，重新握住缰绳，胳膊几乎环住了她整个人。这个姿势让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呼吸，鼻尖前是江山月被阳光晒暖的头发，有洗发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稍稍往后挪了挪，试图拉开一点空隙，马却偏偏在这时往前迈了一步，她又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肩膀几乎贴上了江山月的背。

　　“坐稳了。”两个人差不多高，她说话时，嘴唇仿佛若有若无地蹭过江山月的脸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紧张。

　　江山月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嘴角那点弧度藏在了帽檐的阴影里。“嗯，你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