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16、眼泪

　　和母亲聊完以后，江山月快速联系赵琦，拜托她去家里看看。

　　赵琦是唯一清楚她家里情况的，安慰了她几句就急匆匆去了。

　　江山月趴在桌子上，老旧的木质桌子，散发着一股油烟味，她现在也无暇顾及干不干净，只想靠着什么躺一会。

　　南伽的风还在热烈地刮着，带起来了沙土、尘埃，将这些公平地给予走进南伽的人们，仿佛为她们覆上一层遮掩的壳，将过往掩埋，将未来模糊。

　　她没有睡着，就像学生时代趴在桌子上午休一样，哪怕感觉身体很疲惫，也毫无困意，任由脑子想东想西，也说不清想了些什么，反正一直到起床铃声响起，才不情不愿的起来。

　　这里没有起床铃声，江山月就这样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重的头就胳膊压发麻，慢慢失去了知觉。

　　好重的头啊，为什么呢，是因为里面装太多东西了吗，里面装了什么呢？哦，对，工作。嗯，还有……

　　江山月思绪像细水、像树枝、像大地的裂缝。

　　吱嘎—

　　开门的声音像起，放飞的思绪一瞬间回笼，江山月还是趴着。

　　身后静悄悄的，也没有脚步声，但是江山月感觉来人就是周哆。

　　她没有靠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就关门离开了。

　　江山月不自觉松口气，又重新开始思考起来，只不过，这次有了一个引头——周哆为什么会来？她来干什么的？

　　不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这永远都不会有答案。她装睡了，而周哆也没有留下痕迹。

　　一直到金薡闹哄哄的声音在门外面响起，江山月才打开救助角的门。

　　她想了周哆一中午，关于两人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都在脑海里过了几十遍。

　　慢慢地好像摸到了一些细节。

　　金薡在广场上给牛粪翻面，看见她走过来连忙打招呼：“江山月，你醒了？怎么在救助角睡的，那里都没有床。”她拿着牛粪一脸生气的模样：“回宿舍呀！”

　　江山月笑道：“有点晚了，怕打扰你们。也不是很困，处理了一下消息，快打开手机抢红包吧。”

　　金薡闻言，睁大眼睛，举着拿着牛粪的手，急吼吼地原地跺步。

　　江山月被她逗笑了，笑着轻推了她一下：“放着吧，我来，去洗手。”

　　金薡喜出望外，看着江山月像是看见财神，恨不得拜上几拜。

　　谁不想有一个大方的老板！

　　江山月低头接着金薡的进度干活。

　　周哆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的画面。

　　“太阳挺大呀现在，你们可别出事了，我们小地方赔不起。”周哆拿着瓶水，上下抛着，盯着江山月手上的活，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没事的。”

　　江山月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周哆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看见了她后颈沁出地汗，心里愈发急躁。

　　“又没有要你们干。”

　　江山月停顿一下，语气生硬道：“我想干不行吗。”

　　“你…你……”

　　周哆气急了，心里直哼哼。然后看见江山月胸口明显的起伏，肩膀慢慢塌下去了，像是深深叹了口气。

　　“对不起。”

　　周哆愣了一下，心里的气一下就被抚平了，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支支吾吾道：“没，没关系，你怎么了？”

　　问出来以后空气就安静了。

　　按照平常来说，两个人都是非常有边界感的人，这种有后续，会深入了解的话题是绝对不会被提出来的，但是周哆刚才情绪转变的太快，大脑有点懵，只能顺着小时候老师教导的思路一板一眼进行。

　　好在江山月还没有懵，从周哆身边直接走了，从始至终从来没有看过她一眼。

　　就像是一盆冷水，将周哆发懵的大脑浇清醒了。

　　可是周哆还是好生气呀，一个人嘀嘀咕咕道：“臭江山月，没礼貌！”

　　金薡那边爆发惊呼：“我靠，运气王！江山月！超级无敌大好人呀！”

　　周哆嗤之以鼻，又拿着水瓶走了回去。

　　一进监控室，阿姆米就盯着她，然后神神叨叨道：“和她们吵架了？”

　　周哆在电脑前坐下，摇摇头：“没有。”

　　阿姆米点一下她的鼻子：“还说没有，神山和我说呀，有个小朋友脸都垮下来了。”

　　周哆盯着电脑一动不动，也不回应阿姆米的话。

　　“你这孩子呀，要学会接受关心也要学会关心别人，人和人才会亲近。”阿姆米还是看着她，没有因为周哆的态度而感到生气，宽厚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头发。

　　周哆眼里已经有了泪水，但是还是盯着电脑，咬紧牙关。

　　“哦呦……”阿姆米抱住她，淳朴的气息填满了周哆的感官，像是一层保护罩，轻轻包裹着她。

　　“你这孩子，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边和妈妈打电话，一边盯着电脑哭，什么也不说，给阿婆心疼的呢。”阿姆米一边抱着她轻拍，一边絮絮叨叨道。

　　“阿姆米，我是不是很糟糕，很不讨人喜欢呀，什么人靠近我都会吵架，我就没有处理好过任何一段关系，之前是，现在也是，从小到大也没有什么朋友，吵得吵离了，淡得淡了，和家里人待久了也吵，我真的很差劲呀，没有人可以接受我的……”

　　周哆一开口，呜咽的哭声止不住地传出来，江山月不是她哭的原因，甚至如果阿姆米没有给予关心，她会一直盯着电脑工作下去，然后和江山月赌气，谁也不理谁，老死不相往来。

　　以前任何一段关系都是这样，和朋友，和家人，或许源头就是一件小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是周哆是不会低头道歉的，或者说从小就没有教她如何道歉。

　　对于这些关系遗憾吗？周哆的眼泪就给了回答。

　　一直到二十多岁，六亲缘浅，孤苦伶仃，独自来了南伽。

　　江山月只是让她想起来了自己的糟糕，自己永远不能被人接受。

　　阿姆米的关心又轻轻接住了她的情绪。

　　敲门声响起，周哆紧绷，从阿姆米怀抱里挣脱出来抹眼泪。

　　“周哆，出来。”江山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哆抿紧唇一动不动，阿姆米眼前一亮，推了一下她。

　　“去看看吧。”

　　周哆盯着门，她懂心里的渴望，江山月声音响起时，心里得欣喜，但是她就是故意摆出犹豫的样子。

　　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可笑，穷得只剩下可怜的自尊心了，不知道端给谁看。

　　周哆在心里讽刺着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江山月站在门外，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精巧的眉头皱着，脸上没有什么笑容。

　　周哆心里一咯噔，沉到了谷底。

　　两人对视，周哆率先移开了目光，长久的无言，南伽的风灌满了她们周围。

　　周哆感觉明明有两个人，却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被风卷着，侵蚀着，慢慢消解着天地间。

　　“一直这样站着吗？”江山月率先开口。

　　周哆看向救助角。

　　两人没有说话，一起走过去。

　　周哆心里想了很多，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老死不相往来就老死不相往来，和她告别的又不只江山月一个，况且两个人关系也就比陌生人多一点，说起来也不过是刚认识。

　　刚认识就吵离一个人，自己也是刷新纪录了。

　　救助角门关上，呼啸的风声被挡住。

　　“这里有监控。”江山月说道，是百分百的肯定句。

　　“有。”周哆惜字如金。

　　江山月眉心一跳，扭头打量着她，周哆绷紧侧脸，整个人显得很生硬。

　　江山月笑了，声音很清脆，让周哆想到圣女湖的湖水。

　　“还在生气呀，还气哭了？”

　　周哆热气上涌，烦躁地走了几步：“没哭。”

　　江山月点头：“好好好，没哭，就是还在生气？”

　　周哆不语。

　　江山月不紧不慢道：“平常我哄人呢，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发红包，不过你肯定不喜欢，或者呢就是送礼物，我也确实想送你一些礼物。”

　　周哆瞪她：“谁要你哄了。”

　　其实到这里，心里得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江山月耐心道：“因为是我情绪不对，说话没注意。”

　　周哆想起自己说话也没好到哪里去，一阵脸热，但是想要她像江山月一样承认自己的错误，又做不到这么轻松，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低着头，郁闷地“嗯”了一声。

　　其实很多时候周哆都清楚自己性格上的缺点，但是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如剥皮抽筋。

　　江山月软下声音：“别生气啦，你今天中午有看见我在这里睡觉的吗？你不回去我都不敢睡你的床。”

　　周哆嘟囔道：“你睡呗，有什么不敢的。”

　　江山月轻笑。

　　周哆没有多说什么。

　　“好了，总之呢今天是我不对，以后不要偷偷哭鼻子了。”

　　周哆一噎，挥挥手：“不是因为你哭的。”

　　江山月眨眨眼睛，好奇得看着她，“那是因为什么？”

　　周哆抿唇，思考了一下，说道：“因为我自己。”

　　江山月点点头，淡淡道：“那就哭吧。”

　　周哆唏嘘。

　　江山月不理解地看过去。

　　“我还以为你要说哭没用。”

　　江山月勾勾嘴角，周哆看见几分颓然。

　　“糟糕的事情太多了，哭一下怎么了？又没去报复社会，最有性价比的情绪宣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