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15、妈妈

　　江山月哪里不懂她这一眼的意思，周小学生怀疑她告状了呢。

　　幼稚。

　　周哆收回目光，嘟囔着：“没有针对他的意思，本来就是这个理，是阿婆太爱把我们当小孩了。”

　　阿姆米听乐呵了，轻轻拧了一下周哆胳膊：“不是小孩吗？再说了，你会对江女娃娃这样吗？”

　　周哆看着江山月轻哼一声，扬起头从阿姆米旁边走过去，大步一迈在自己位置上坐稳当，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说道：“会啊。再说了，为什么不问金……”

　　坐到位置上才发现自己碗里的蛋炒饭里面鸡蛋似乎格外多。

　　不对，她没有偷偷给自己开小灶呀！

　　默默抱着碗往怀里推了推，试图挡住不让人发现。

　　阿姆米轻啧一下，打掉她的手：“傻孩子，还护食？江女娃娃给的就是不一样哦。”

　　周哆迅速抬起头，向江山月碗里看过去。

　　江山月似乎没有料到阿姆米将她暴露了，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来，表情是空白的懵圈。

　　周哆抿唇，倒没有感觉到有多高兴。

　　她一贯接受不了别人的好意，在她看来，是施舍、是怜悯、是可怜，是一种能证明你是非常非常好的人的方法，而她只能是灰蒙蒙的，是暗淡无光的，是眼巴巴盼望着别人递过来吃食的。

　　她没有宽宏大量的胸怀，不想踩低自己去捧任何人。

　　江山月终于醒过神来了，轻挑一下眉，带着不怀好意地笑容开口：“周哆妹妹不用太感谢我。”说完看向阿姆米，一脸乖巧地模样，“阿婆，我们快吃饭吧。”

　　“好，好好！”阿姆米笑得眼睛都不见了，看着江山月乐呵呵地，将饭吃进嘴里都笑得合不拢嘴，仿佛蛋炒饭是甜的。

　　周哆瞧着这份模样，心里就知道自己被利用了，江山月就是像在阿姆米面前装出一副对她好的样子，来讨好阿姆米。

　　可恶！

　　周哆将饭扒拉地很用力，筷子和瓷碗之间碰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金薡从饭碗里抬起头，看眼周哆这狼吞虎咽的模样，目瞪口呆，嘀咕道：“这么饿吗？”

　　看眼自己碗里的饭，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献好，将自己的饭贡献出去。

　　可是，金薡用心感受了一下肚子，真的很饿！

　　周哆感受到盯着自己的目光，抬起来看了金薡一眼，金薡如同突然被按下了启动开关，疯狂扒拉碗里的饭。

　　阿姆米看过去，连忙说道：“不着急，不着急，阿哆不会抢的，慢一点吃。”

　　金薡被噎住了，腮帮子被塞得像松鼠，连连点头，端起牛奶喝下。

　　阿姆米扭头怒视周哆，呵责道：“今天怎么回事？吃饭没个吃饭样，看看江娃娃，吃饭多斯文！”

　　周哆一筷子戳进鸡蛋里，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江山月嘴角带笑，慢悠悠吃着饭。

　　一顿饭也是在各自的五味杂陈中有声有色地结束了。

　　饭后洗碗时，阿姆米提起了两个小姑娘的住宿问题，坚决不同意她们睡地上。

　　“没有多的房间了，她们总不能和陈裕住一起。”
　　周哆感觉情况很不对，阿姆米太心软了，如果江山月讨得了她的欢喜，后果不堪设想。

　　阿姆米一拍手，一脸嫌弃地盯着周哆，仿佛在嫌她笨。

　　“当然不是，她们就住这里呀，和你挤一挤。”

　　又看向另外两人歉意道：“条件比不上外面，你们凑合凑合，我晚上回去睡，你们一个人睡我的床，一个人和周哆挤一挤。”

　　江山月笑着摇摇头：“阿婆，你回去又过来多麻烦啊，没事，我们就睡地上。”

　　阿姆米倔脾气上来了，摆摆手，一锤定音：“不麻烦，就这样。”

　　江山月和金薡对视一眼，退而求其次：“这样吧，您有留下来，我们四个挤一挤。”

　　阿姆米看一眼床，嘀咕道：“我一个糟老婆子，怎么打搅你们年轻人的事。”

　　江山月拉着阿姆米的手，眼里不同于和周哆嬉戏时的调笑，也不同于应付合作伙伴的浅显，带上了几分真心，认真道：“二十岁，三十岁还是五十，七十都是女性而已，多走几十年的路罢了，反倒岁月在您身上留下沉淀感，让人睡在身边很安心。”

　　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阿姆米手背上凸起的筋脉和老年斑。

　　“不是把您当长辈哄着，谁都会老去的。”

　　阿姆米愣神，无言地搭上江山月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金薡迅速举手：“我和阿婆睡。”

　　江山月看一眼周哆：“这……”

　　金薡赶紧打断她的话头，朝江山月疯狂使眼色，攥紧阿姆米的胳膊，生怕别人分开一样：“就我和阿婆一起睡，我现在在家还会和我妈睡呢！”

　　江山月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幺蛾子。周哆全程围观，她不算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平时和阿姆米撒娇都要心理建设半天，更不用说安慰别人这种技术活。

　　不过，目前看起来，金薡和江山月好像都不愿意和她睡……

　　唉，周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失败，江山月就算了，居然连金薡都不愿意。

　　不得不承认，她性格真烂，又小气又敏感，人缘差才是应该的。

　　只是，目前场面都变得有些尴尬了。

　　周哆先行离开，她出门就去了监控室。

　　等了一会，门被敲响了，是江山月。

　　她没进来，眼神也没乱飘，就盯着面前的周哆，问道：“午休了，你不回去睡觉吗？”

　　周哆摇头：“我中午值班。”

　　“嗯。”江山月淡淡地回了一个鼻音，靠在门槛上还是没有走。

　　周哆用眼神问她，还有什么事吗？

　　江山月叹口气，站直耸耸肩，一副无赖的模样道：“晚上你逃不掉的，再讨厌我也要和我去睡，回见。”

　　说完挥挥手，葱细的指尖在阳光下好像在发光。

　　周哆慢半拍，等她走没影了才关上门。

　　江山月没有回宿舍，阿姆米和金薡已经睡下了，所以她打算去救助角将就一下。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江山月没有立即拿出来看。

　　太晒了，眼睛都睁不开。

　　等进去了，她才拿出手机。现在的人们多半不止一部手机，有很多人都会将工作和生活分开。

　　江山月就是这样，此刻拿出的是工作机。公司的群聊里面是其他组的成员在汇报工作，这些暂时交给了赵琦。点进去此次进南伽的小队群，里面在热烈讨论着自己打听到的事，以及什么食物好吃什么酒好喝，计划着去哪里聚会。

　　哪怕是工作，但是到了旅游大城，人们也乘机好好策划着游玩一番，反正花费公司会报销。

　　江山月看见群里有几个艾特她请客的，于是冒泡比了个“OK”的手势表情包，并附带着一个大红包。大家看见她出来，像是添了一把火，群里又热闹了一点，一阵阵彩虹屁吹过来。

　　江山月含笑退了出来，这只小队多半都是从公司成立之初就进来工作的员工，老带新，各个手下又带着自己的徒弟。而金薡就是跳槽来乌尔德之泉传媒有限公司不到一年的时间，所以刚开始似乎还有点畏惧这位年轻的老板。

　　江山月滑列表底部，最底下是和周哆的聊天框，安静地躺着。刚才手机的声音显然不是这部，放下工作机，又拿出私人机。

　　昨天她到南伽以后在朋友圈分享了一张风景照，可能是朋友来找她聊天。

　　看见来人以后，江山月表情顿时凝固，嘴角抽动想扯出个笑容都不行，放下手机，低头抹了把脸，撑着额头叹了口气。

　　亮着的屏幕上停留在一个聊天框，对话寥寥无几，多半是对方发来数条消息，江山月回复得很少，这次对面却仅仅是两个字。

　　“回来。”

　　在江山月调解情绪的空隙，下一条已经迫不及待奔向她。

　　“你是想逼死我吗？”

　　江山月慌忙拿起手机，两只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不得要紧牙关，稳住心神，快速打出一个字，发过去。

　　“没”

　　那边很快又发来了一条消息，像是根本不打算听她说什么。

　　“听妈妈的话，那边很危险，快点回来。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妈妈也活不下去。”

　　江山月眼神无法聚集，拿着手机，思绪已经像是碰见什么洪荒猛兽一样，如同潮水般退去，此刻大脑一片空白。

　　只要她不去想，不去看，就不会有事的……

　　但是江山月又清醒地知道，逃避只会让事情更严重，她早在来南伽的路上就已经想到母亲的反应了。她迟早会知道，不从她这里知道就会去问赵琦，赵琦不告诉她，她也能靠着母亲的身份去公司里随意打听。

　　反正她总是有办法。

　　江山月没有多犹豫，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一瞬间就接通了，相顾无言沉默几秒，听见双方重重的呼吸声，江山月轻声唤了句“妈妈”。

　　那边一息过后，决绝开口：“回来。”

　　冰冷的电子杂音更显得事情没有转回的余地。

　　“对不起，妈妈，这是我想……”

　　“对不起！你就只会对不起！有一次听过我的话吗？妈妈就想要你听话，你怎么就这么不知道体谅妈妈呢？你知道我每次有多担心你吗！为什么就不肯好好听话呢？”

　　江山月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电话里的暴吼声打断，随即便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

　　“妈妈……”江山月无意识呢喃，抓着桌角的手用力到发白，耳边响起沉重的呼吸声，她甚至好像能感受到母亲温热的呼吸扑撒在她脖颈间的阴湿感。

　　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机贴在耳边，一动也不敢动。

　　“嘟…嘟……”两声响起，如同滴传石头的水，江山月终于拿下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