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17、差距

　　周哆的二十多岁觉得破碎的友谊、贫穷的家庭、一筹莫展的未来是最糟糕的事情。她的二十几岁和小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她没有变成厉害的大人。

　　那二十多岁的江山月呢？

　　周哆回到监控室，阿姆米离开了，只有她一个人，她在浏览器上输下“江山月”的名字，点击搜索，什么都没有出现。

　　周哆想起陈裕说的一串英文。

　　“well of ……啥来着？”

　　周哆凭借着记忆输入英文，就看见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条—“well of Urd乌尔德之泉”

　　周哆默念了一遍，点了进去。

　　乌尔德之泉，泉名源自掌管“过去”的女神乌尔德。

　　复杂的解释，她只扫了一眼，就匆匆往下滑。

　　“乌尔德之泉传媒有限公司弄虚作假”“抛出虚假的噱头是作秀——对乌尔德之泉传媒有限公司的责问”“网红能从事媒体工作吗？看乌尔德造假事件就明白了”

　　一系列引入注目的标题，时间比较久远了，周哆点进最后一个，找到了自己想看的。

　　“网红Well of Urd成立的新公司近期出现了极度可悲的事情…………作为老板的Well of Urd在某斗平台拥有三千多万粉丝，然而仅仅是因为一名老实的商家选了对手网红做代言，居然引导舆论去网暴该商家，造谣其品质有问题……”

　　周哆依稀记得文中提到的商家好像是一家卫生巾品牌店，早在两年前的315被查封了。

　　将手机软件切换到某斗，去搜了这个名字，果然有这么个人。

　　三千五百三十二万粉丝，在某斗算是头部主播了，周哆点进去她的主页，有五百多条作品。

　　点进最新的视频，是一条亚马逊热带雨林徒步探险视频，节奏把握得很好，搭配着镜外人风趣幽默的讲解，采取挖宝寻宝，收集食物做饭的形式，让人有留下来观看的欲望。

　　这里网不好，视频一卡一顿的，但是周哆听见声色，说话时的语调，停顿的习惯，就能感觉出来，这就是江山月。

　　视频发布是半年前，弹幕上调侃着失踪人口回归了，或者说外卖已到开看。周哆点进评论区，都在讨论蘑菇能不能吃、想去亚马逊玩、蚊虫多不多等话题。

　　她的更新频率不高，像极了某种稀有天象，不常出现，但每次降临都令人屏息。内容从无琐碎日常，清一色是地球最桀骜的角落。

　　南极冰原上的极夜独行，北极浮冰间与白熊的对峙，南非裂谷的险峻攀越，亚马逊雨林里蛇蟒缠绕的暗河。

　　她的二十六岁。

　　周哆屏住呼吸盯着屏幕，血液仿佛被点燃，在血管里翻涌滚烫。那些被冷空气长久压制的毛孔，此刻争相舒张，像久旱逢雨的土壤，贪婪地吸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呼吸。那种不同世界呈现在眼前的惊喜感，让她着迷，她想去探索，想去追逐，想去挑战这些未知的风险。

　　但是看完以后，巨大的心酸又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不用怀疑，这些地方，这辈子她都没有资格踏足。

　　周哆关闭手机，老旧的机体按下电源键时有着轻微的卡壳，电池容量比不上五年前，中午刚刚充好的电，看几个视频又要去找充电器了。

　　差距，永远是世界上最直白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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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就在各自的忙碌中过去了，晚餐是江山月做得，金薡在旁边打下手，比起周哆仅限于鸡蛋炒饭的厨艺，她明显更追求美味。

　　用着管理站仅有的肉类食材和自己带的一些蔬菜，做了顿大餐。

　　好吧，相当于周哆来说是大餐，她们在这里很少有心情和手艺去做精细的食物。

　　阿姆米吃完以后，看江山月是哪哪都满意，扒拉着自己的手机说要给她介绍对象。

　　金薡欲言又止，由于她们是在救助角吃的饭，所以也邀请了陈裕。

　　陈裕裹着军大衣，缩在凳子上，端着碗，看一眼阿姆米嫌弃道：“老婆婆，别瞎折腾了，你的那些人有谁能配得上……”他偷看一眼江山月，后面的话声音都小得一点，像是自己悄悄红了脸，“…江山月的…”

　　阿姆米一顿，握着自己的手机不知道如何是好，喜气洋洋的笑脸都僵在了脸上，摸着脸，试探着说：“高兴糊涂了…这…确实……都比不上你哈，瞧我这个老毛病……”

　　江山月将手搭上阿姆米放在桌子上的手背上，轻笑着摇摇头，打断了阿姆米的话。

　　“谁说的，阿婆最喜欢的孩子不就配得上吗？就看阿婆舍不舍得咯。”江山月挑眉，一副坏笑的模样。

　　“嗯？”
　　阿姆米看看周哆又看看江山月，沉默一会，没有了下文。

　　周哆想掐死江山月的心都有了。

　　又拿她挡抢！经过她的同意了吗！好气，多吃几口饭！

　　金薡默默吞下一口饭，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是心酸自己看上的人也被老板看上了，还是该八卦江山月居然有喜欢的人了，自己还是第一个知道的！

　　哇塞，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好复杂！

　　金薡弯弯绕绕的心思，另外两个人不懂。

　　江山月确实是随口一说，毕竟这样的谎言她为了逗别人开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撒下过不少。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晚上陈裕去值班，周哆简单地安排了明天的行程，有些地方的监控摄像头被小动物撞坏了，要去更换一下，江山月和金薡刚刚好跟着她去试设备信号。

　　洗漱间就在宿舍里面，虽然有热水器，但是水流很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周哆一般情况下都用太阳晒得水来洗澡。

　　但这次这点水显然不够，只能让金薡和江山月先用热水器洗着，停水再说。

　　江山月洗到一半就没水了。

　　“金薡姐，没水了。”江山月踩着一地的积水，将淋浴头放到架子上，大声呼喊道。

　　过一会，门就被敲响了。江山月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以前去野外历险，洗澡的条件比这里更艰苦，烧一盆递一盆，所以江山月团队里都是女生，一来方便，二来相处的也舒服。

　　将门打开个缝，外面递进来一桶水，有力的小臂绷紧着，水桶把手将掌心的肉微微压下垂，手指甲整洁干净，因为用力而掐着掌心肉，靠近掌根的地方还有一颗痣。

　　“挺有福气的。”

　　江山月一看就知道不会是金薡。

　　周哆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又把水往里面递了递：“水。“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江山月感觉到一阵寒意，抓住手把，笑道：“谢啦。”

　　周哆手上一轻，冰冷的触感化过掌心，迅速收回手，关上了门。

　　掌心似乎还有江山月留下的水珠，周哆急忙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怎么了？干嘛这么……紧张？”金薡坐在阿姆米床上，看见周哆的反应，疑惑道。

　　周哆轻咳一声：“没有啊，里面的水汽都扑我脸上了。”

　　其实不只是水汽，还有一种不知名的气味，被热气熏晕开来，周哆觉得不好闻，就像现在这样，闻了以后头浑浑沉沉的。

　　像雷雨天前夕，闷雷滚滚，黑云密布，感觉等一下都要完蛋了，现在应该尽情狂欢，好像必须去做一点疯狂的事才能满足。

　　周哆回到床边，金薡满脸思索的模样，阿姆米已经洗完澡躺下了。

　　“周哆，你谈过恋爱吗？”金薡小声问着。

　　周哆迷茫地抬起头，不明白金薡为什么问这个，但是还是老实回答问题：“没有。”

　　金薡又凑近了一点：“那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周哆眼里满是疑惑，摇摇头。

　　“金薡姐，快工作吧，不是说你现在忙得没有时间去帮江山月递水了吗？”

　　金薡“哦哦”两声，拿出手机给江山月发了个：“她不喜欢你。”

　　等江山月和周哆收拾完，四个人齐齐躺在了床上，阿姆米睡得早，金薡难得一次没躺床上玩手机，贴着阿姆米睡得极快。

　　周哆那边恰恰相反。

　　这里条件不好，床不大，类似于普通酒店里面的单人床，江山月和周哆侧躺着，中间留出了很大的位置。

　　被子没压严实，背后一直进风，虽然有烧暖炉，但是还是冷。

　　怎么会有南伽这样的地方啊，白天热得让人只想待在房间里，晚上冷得想让人紧紧相拥着入眠。

　　江山月穿着睡衣，长裤长袖，刚洗完澡还好，现在只感觉冷。

　　周哆睡不着，平时她没有玩手机的习惯，这个时候却拿着手机，将每一个Ａpp打开又关上。

　　江山月感觉到微弱的光线，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她和周哆都是很有距离的人，就像两个人中间的银河。

　　她如果劝周哆，别玩手机了，早点休息。那会多么亲密啊，试图去干涉一个人的生活，改变一个人的习惯。

　　江山月向来不喜欢管别人，她太清楚分寸的边界在哪里了，要考虑自己说的话对方愿不愿意听，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会不会在某个夜晚翻出来咀嚼一遍，觉得她越了界。

　　每一句出口的话都要称一称重量，每一个建议都要算一算距离，想得多了，索性就闭口不言。

　　或许只有极少数人，她才愿意卸下那层分寸感的壳，把话说到明处，哪怕不好听，哪怕不被领情，也舍得说出口。而对其他人，她永远停在一条看不见的线后面，礼貌，温和，不远不近，像一场恰到好处的雪，落在肩上就化了。

　　佛说，各人生死各人了，各人吃饭各人饱。

　　介入别人的因果就是要承担别人的因果。

　　“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