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11、负重

　　江山月看着快速合上的门，周哆像屋子里缺氧一样，一声招呼都不和她打就跑了。

　　“她挺讨厌我的。”
　　终于，江山月不得不承认自己猜想的结论。

　　金薡蹲在行李包旁边，闻言愕然，瞟看一眼她的神情，看不出个什么，开口试着劝解：“没有吧……感觉她不懂那些虚头巴脑的人情世故，你不用想太多。”

　　江山月耸耸肩，颇有几分无奈：“我算看明白了，我做什么她都讨厌，那我就不管她了，我什么都做。”

　　好无赖！好奸诈！好可怕！金薡心里疯狂尖叫，默默为周哆祈祷。

　　“她挺喜欢你的，你也挺喜欢她的。”江山月再次得出结论。

　　金薡一屁股坐到行李包上，百思不得其解：“她人很好啊，很老实一个小姑娘，正常相处下来应该都像我们这样吧，哪怕没有我这么健谈的，起码也不会第二次见面就仇深似海！你怎么惹到她了？”

　　江山月眼珠子忽上忽下，一副纠结的模样，半天说一句：“可能气场不合。”

　　“气场不合？”金薡露出八卦的笑容，“唉，江山月，你知道不，我听说像这种气场不合是前世纠缠太深，执念放不下呀。”

　　江山月嗔怪地瞪她一眼，嘴里冷哼一声：“是吗？那我是不是要去庙里拜拜解了这孽缘？”

　　金薡撇撇嘴，五彩缤纷的头发被她随意的甩了甩：“那是什么原因？我还挺喜欢她的……又纯情又有力气。”

　　江山月闻言惊讶看过去。

　　金薡一副厚脸皮的样子，脸不红心不跳的，理直气壮道：“露水情缘嘛！”

　　“你？确定？”江山月不理解的皱眉。倒不是对周哆有恶意，只是对金薡这种在某一个地方就随机刷新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充满了质疑。

　　金薡打出一个响亮的响指，豪情万丈地说出自己的人生格言：“人生嘛，就是体验呀，感兴趣的人和事都要试一试。”

　　江山月不置可否，她也没有资格去对别人的人生做出评价。

　　“你悠着点，别吓到她，到时候给我们赶出去了。”

　　江山月不想管这个事，将她从行李包上推开，打开包开始整理。

　　金薡笑嘻嘻的，愉快地加入。

　　———

　　那边周哆离开宿舍以后就去了仓库，阿姆米年纪大了，在监控室坐久了容易睡着，但是里面的干牛粪昨天晚上烧光了，周哆从仓库里拿出一些，给炉子添上。

　　“空朗当南希久威，嘎错 约热？”（和她们一起玩，开心吗？）

　　周哆抿唇，慢慢点点头。

　　她记得刚刚来这里时，阿姆米就一直问她“嘎错 约热？”，她一开始听不懂，后来阿姆米一边在嘴边比划笑脸，一边用蹩脚的普通话问她“卡心嘛？”。

　　是开心的。有人关心啊，有人照拂呀。

　　阿姆米拉过她，将她的双手握在掌心里，掌心厚重的茧摩挲着光滑的手背。

　　“和你一起来的都离开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周哆闻言想把手抽出来，被阿姆米按住。

　　“你不能永远待在这里。”阿姆米摇摇头，叹气道。

　　周哆抿唇，语气带着几分委屈：“阿姆米要赶我走。”

　　老人闻言，轻拍她的手，好像是惩罚，但落在肌肤上，更像是怜爱的抚摸。

　　“卡杂（瞎说），你阿爸阿妈会想你的……”阿姆米眼神复杂，落在周哆头顶上，像照在南伽雪顶上的日光。

　　周哆不置可否，妈妈想她吗？应该是想她的。她想妈妈吗？也是想的。想见面一起生活吗？

　　十点，南伽的太阳升起来了，生活在这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外出。这个时候，老家在干嘛？

　　或许她妈妈已经早就在厂里坐了三四个小时，或许今天服装厂没有生意，放一天假，刚吃完饭准备找牌友搓会麻将。

　　她们血脉相连，却又发生排斥反应。

　　“没事，我们可以打电话。”周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阿姆米不赞同地摇摇头，看见周哆兴趣缺缺的模样也没有继续聊下去，话锋一转又开始聊新人：“两个小姑娘哦，你好好照顾人家，大城市的，乖的哟，你们好好玩……”

　　周哆点头。

　　“多笑一笑！板着脸也唬不住人呀……”阿姆米慈祥的手掌抚摸周哆的头发。

　　周哆只有出门的时候才就头发梳起来，软趴趴的头发，又黑又密，披下来像荒原上一只特立独行的小牦牛。

　　室内点燃的火炉开始发热，一点点将空间灌满了暖洋洋的温度，阿姆米开始驱赶躲在这里的乌龟：“去找她们吧，这里我看着。”

　　周哆看一眼大门，没有挪动脚步：“师傅会睡着的。”

　　阿姆米一副佯怒的表情，将桌子拍得“啪啪”响：“阿切古（小崽子），我还没有老到这么爱睡觉！卓热！（去吧！）”

　　去吧，去吧，阿姆米的眼睛在说，姿态在说，连同眼睛堆叠起来的皱纹也在说。

　　所以，周哆又回来了。

　　金薡开的门，看见她眼前一亮，拉着她厚重的袖子往里面走：“这么快？我还以为有的等呢……”

　　周哆的失礼无意之间被反复提起，让她有点局促。被金薡拉住的袖子，微微用力滑了出来。

　　金薡错愕回头，到底是一位有阅历的年长者，况且只是性格洒脱，但是稍微用点心，也能猜出来周哆的想法，轻笑解释道：“哎呀呀，我是打趣你啦，你回答，‘因为快点想见你’就好。”

　　周哆不自觉睁大眼睛，一瞬间眼睛像是打了双闪，快速眨动，体内的血气像岩浆一样喷发，冷冰冰的脸颊变得绯红。

　　“噗呲……”旁边坐在桌边的江山月不厚道的笑出声。

　　金薡看着周哆的反应很满意，磨拳擦掌地准备继续调戏周哆。

　　“不要不好意思，爱就要说出来。”金薡瞧着她，飞扬的眉尾轻轻跳动。

　　周哆觉得她这里应该有一个眉钉，可是金薡脸上很干净，连一颗痣都没有。

　　“金薡姐……我……我应该不喜欢女生。”

　　金薡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开始正式追就变相被拒绝了？不由微微愣住。

　　周哆看她没有说话，脑子里快速浮现一个想法。

　　完了，不会误会了吧，人家只是逗逗我！好尴尬，更尴尬了！

　　“周哆！你头上冒烟了……”江山月看着她头上飘起的诡异白烟，惊讶唤道。

　　“啊！”周哆慌忙寻顾四周，想找一面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

　　恰恰好面前递上来一面掌心大小的小镜子，真的是打瞌睡来枕头。

　　借着狭小的镜面，周哆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

　　首先攫住视线的，是她脸颊上两团浓烈的红，那不是羞赧的绯云，而是南伽烙下的印记。镜中自己黝黑的肤色和持镜的手形成鲜明对比。而那头蓬乱的发，枯草般支棱着，正冒着缕缕白烟，像刚从火焰边缘拾回的荒原。

　　像个小丑，周哆沸腾的心如浇了一盆冷水，快速平静下来，微微退后一步，让自己离开镜子。

　　看不见就不是这样了吗？不去想的不存在了吗？逃避是没用的！

　　周哆心里一次次响起预警，但是手脚像是被捆绑住了。

　　没用的周哆，用了这个没用的方法。

　　就像是以前不敢去心理医院做检查一样，生怕自己拿着诊断书回到家，换来的却是父母皱着眉的一句：“你怎么会这样？都是医生想骗你钱。”

　　她没资格去责备父母的无知。毕竟，他们是那种会把“抑郁症”听成“懒病”，把焦虑发作当作“脾气大”的人。在他们的世界里，病只有两种：看得见的和装出来的。而她身上那些看不见的疼，自然只能归到后者。

　　真正可怕的不是生病，而是生病之后，还要去证明自己真的生病了。

　　况且，所有能被解决的问题才配叫“问题”，就像衰老——人类明知无解，只能将其命名为“基因锁”，以此标记那道无法逾越的边界。一种名字，一种标签，一种默认的顺从。仿佛说了“基因锁”，就能把无能为力包装成一种宿命。

　　周哆害怕的，正是那些无法解决的东西，最终会长成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无从拒绝。

　　她不想别人提起她时露出怜悯的目光。

　　然而，那些真正的难题——衰老、星辰、宇宙的尽头——总还有人愿意去研究，去突破，去为之耗尽一生。可她的问题，在别人口中，不过是一个轻飘飘的词：“麻烦”。

　　麻烦是不值得被郑重对待的。麻烦是解决不了就绕开走的。麻烦是你疼了一整夜，第二天别人问你“好了吗”，而不是“你还疼吗”。

　　周哆又想入神了，盯着地面发了许久的呆。直到江山月把镜子塞到她手中。

　　“送给你了。”

　　周哆莫名，一脸疑惑地盯着她。

　　“见面礼。”江山月解释。

　　见面礼？现在给？临时起意，如同丢垃圾一样交给她的东西是见面礼？是在轻视、羞辱吗？自己难道还要谢谢她，然后准备回礼吗？
　　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鼻腔里发出闷闷的鼻音。

　　好气，好想把镜子摔了！

　　“等一下，又不想送了，还回来。”

　　“？”周哆感觉要被气到乳腺增生，站在原地将镜子抛回去。

　　江山月伸手去接，结果被砸了一脸。

　　“我去！”金薡发出惊呼，偷偷看周哆的脸色。

　　周哆在心里偷笑，江山月自然地将镜子拿下来，圆形的小镜子捏在手里转了一圈，看都没看周哆说道：“牙都要笑出来了，脾气挺大呀？”

　　声音拖得长长的，慢悠悠地变成了轻哼。

　　她没有生气。
　　周哆在心里下了这个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