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10、体谅

　　金薡踌躇，舔舔唇，又将碗塞回周哆手里：“还是你来吧。”

　　周哆垂眸，手里的碗如冰川一样冰冷彻骨。

　　纠结了一下，走到桌前，嘭地一声，将碗放在桌上，碗里的水随着她的动作溅出来几滴，往江山月面前推，在木桌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水痕：“你来。”

　　照顾龟毛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自己伺候自己！

　　江山月也没多想，接过，手往里伸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犹犹豫豫的，清咳一声，强调道： “我手很干净。”

　　她手干净吗？周哆想起她刚才又是撩头发又是捧脸的。

　　周哆眉头一皱，看一眼金薡。

　　金薡拼命点头，跨过凳子坐下来，趴在桌子上，一眼睛急切地盯着碗。

　　江山月还是放下了碗：“有水吗？洗个手……”

　　周哆感觉和她们在一起吃个饭都麻烦了！她自己一个人肯定不会在意这些，阿姆米也不会在意。

　　“水瓶里面有。”周哆走过去，递给她。

　　江山月接过，没有打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看着周哆问道：“这里没有热水器吗？”

　　周哆点头：“有，但是水压不稳定，一般不用。”

　　“那平时用水怎么办？”

　　周哆看向她，感觉她的问题真的很蠢：“还能怎么办？去湖里接呀，有蓄水桶，然后烧开，放心吧，没有寄生虫，不过野外的水你们最好别随便喝。”

　　江山月想起她刚才带着的水桶，眼里滑过不忍。

　　“原来如此……”江山月把水瓶放回桌上，一边伸手揉搓糌粑，一边打趣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金薡姐，你不会嫌弃我吧。”

　　金薡摇头，两双手摊放在桌子上，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不会不会，给我口饭就行。”

　　江山月嘴角微扬，将揉得又松又散的糌粑递给周哆看：“周老师，是这样吗？”

　　周哆被她叫得不好意思极了，一瞬间红了耳根，忍着不自在，摇了摇头。

　　江山月将汤圆大小的糌粑塞进自己嘴里。

　　周哆：……

　　江山月看着她，像电脑处理器卡住一样，生生停住的表情，突然开始捧着碗笑，一剪秋目弯如月，微张的嘴露出白瓷般的贝齿。

　　周哆却不觉得美，心里忍不住吐槽一句“疯了吗？”

　　看眼同样一脸懵逼的金薡，两人无声交换了个空白的眼神。

　　“吃噎了？”周哆疑问。

　　江山月像被点了笑穴，碗沿叮当直颤，她弓着腰捂紧肚子，闷闷的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却偏偏连发颤的姿态都透着从容雅致。

　　出于人道主义，周哆决定去扶她一下。

　　“你……”到底在笑什么？

　　周哆真的想问问。

　　但是她不敢问，小时候最怕这种笑了，一个人看了她一眼后，无缘无故发出爆笑，或者是背后的一群人小声地交谈些什么，突然爆笑。

　　那个时候她也想去问问她们，你/你们到底在笑什么？

　　“周哆，你刚才好可爱。”

　　周哆一顿，低头看直不起腰的江山月，她还在擦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水。

　　是取笑吗？

　　“可爱？”周哆神色尴尬，无所适从，不管是好意还是取笑都让她想逃。

　　江山月看着她闪躲的样子，微微皱眉：“是真的很可爱，就很符合你年纪吧，看着就软乎乎的，平时干嘛一副凶巴巴地冷着个脸？哦，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冷脸萌？”

　　周哆越听越糊涂，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时候就会开始转移话题：“金薡姐还没吃饭。”

　　虽然很生硬。

　　金薡抹了一把心酸泪：“还是新妹妹好，心里有姐姐！”

　　江山月眉头轻扬，带着几分讨巧，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两袋法式面包：“金薡姐吃这个。”

　　“别，你等一下路上饿了怎么办？”

　　江山月将面包塞她手里，扬扬手中的碗：“我吃这个就好了，绝世美味，独享了。”

　　糌粑吗？周哆回忆自己吃过的味道，和芝麻糊很像，初来可能有点新奇，多吃几口以后真的索然无味。

　　“周哆，你要不尝一尝我的糌粑？”江山月拿起一团糌粑，朝周哆眨眨眼睛。

　　周哆摇头，糌粑都是一个味，说不定江山月做出来的还要更难吃一点。

　　江山月也没有勉强，一个人吃得很带劲，小幅度微微摇晃的脑袋，无意识哼响起不知名的歌曲小调。

　　“嗯哼哼～哼～啦啦啦～”

　　好奇怪的一个人，情绪像树上挂着的蜂窝，外壳内是浓稠的蜜，蓄满了才不经意间漏出来一点点。

　　看着她，周哆思绪飘远了，想起了自己大学时光，现在回首才发现当时自己刻意维护的自尊在别人眼里有多明显，她尽量保持着和她们一样的频率，比如衣服鞋子的更换速度，聚餐旅游的次数，电子产品的配置。

　　可是就像是一件盗版的衣服，网购时，手机上和正版看上去似乎一模一样，可是当你拿到手，摸上去，同别人做对比，才发现天差地别。

　　“周哆？”江山月的轻唤声打断了周哆的思绪。

　　周哆没有看她，停顿一会才开口：“怎么了？”

　　江山月看她一眼，眼神好像没有什么变化，慢悠悠地又瞟向手里的碗：“周哆，我吃完了。”

　　周哆皱眉，她还饿？早餐吃这么多的吗？走来累坏了？

　　默默接过碗，又走向角落里的粮食袋。

　　江山月的轻笑声从背后传来，旋即，不出周哆所料，不怀好意的打趣接踵而至：“周小姐不会不愿意给我吃吧……”

　　现在正是青稞成熟期，也是管理站囤积过冬粮食的时候。周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手里的碗和袋子里的青稞粉，里面还有小半袋，现在换取粮食不难，这些喂给谁吃都一样，反正过冬前囤满就好。

　　但是，她现在咋就这么不愿意给江山月呢！不给的话，指不定这个坏女人会怎么乱写她们！给了的话，她怎么感觉咽不下这口气呢！

　　“没有。”

　　周哆还没有安抚好自己的情绪，大脑就先一步发出了理智的信号，只不过听上去是咬牙切齿罢了。

　　“好了，我不吃了。”江山月就逗她一下，出声打断周哆向袋子里伸的手。

　　周哆弯腰的动作止住，穿着大棉服，本来就不方便活动，被江山月这样一折腾，浑身都热了起来。倒不是因为活动量，主要是因为气的。

　　走到灶台前丢下碗，默默开始脱掉军大衣。

　　“我看粮食不多了，你们现在是不是要囤粮食，还要打水之类的？可以把房间里一小块地租给我们吗？不会白吃白住，我们帮你囤。”江山月给金薡使眼神。

　　金薡会意，一拍手，恍然大悟：“哦，对！我们可以自己解决自己的吃喝拉撒，也能帮你干活！不会麻烦你的，周小妹妹就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姐姐吧，年纪大了，每次来来回回这把老骨头受不了！”

　　周哆看着金薡色彩斑澜的头发，丰富的表情和肢体语言，炯炯有神的眼睛，嘴角抽了抽。

　　又看了一眼江山月。

　　还不如说江山月是个病秧子来的可信。

　　“好。”

　　周哆点点头，允许了。

　　金薡不是“老骨头”，江山月也不会是“病秧子”，这里是南伽，敢来的，想在这里生存下去的，都应该具备良好的身体素质和心态。

　　周哆没想要拒绝她们，倒不是觉得这两个人能帮她干多少活，只不过——都是女孩子，她不介意多发发善心。

　　江山月脸上没有多少惊喜，金薡倒是如释重负般，嘴里嘟囔着周哆多么多么好，一边向她扑过去，又想亲又想抱的。

　　周哆不习惯别人这么亲热，热气腾腾冒上来，面对金薡的热情且战且退。

　　江山月看出来了她的窘迫，清咳一声，朝金薡招招手：“金薡姐，我们去拿一下行李包吧。”

　　“好～”金薡怀抱拐弯，勾搭上江山月的背。

　　行李包就是两人进来时，江山月背上背着的大包。两个人分工挺明确的，金薡负责搬运摄影机，江山月负责两个人的行李，半人高的大包，提起来一点不比摄像机轻。

　　周哆帮她们从救助角搬到宿舍。

　　“小姑娘真有劲！”金薡看着周哆文秀的脸庞和肩上扛起的大包，感慨道。

　　周哆抿唇，脸颊红红的。

　　金薡笑容更胜，露出一口白花花的八颗大牙，伸手帮忙扶住：“我帮你。”

　　周哆点点头，又傻愣楞地补了一句：“谢谢。”

　　金薡狂笑。

　　江山月慢吞吞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看着。

　　等到她进去时，周哆已经穿上了军大衣，看见她进来微微皱了皱眉，估计是嫌弃她走的慢。

　　“你身体还可以吗？”

　　江山月保持着平常的微笑：“好多了。”

　　周哆看一眼她，没有多说，点了点头月道：“行，那你们先收拾，收拾好在这里等我。”

　　“好，再见！一定要回来找我们哦！”金薡抱着摄像机，切切地望着她。

　　周哆想起向前的不欢而散，将两人晾了挺久，现在又想起不由有一些微妙的尴尬。

　　“嗯好，我会尽快过来，宿舍里面随便拍，你想拍的话。”周哆朝金薡交代完，快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