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9、缓和

　　周哆值了会班，阿姆米就骑着一辆摩托，咋咋唬唬地闯了进来。

　　“阿哆，阿哆？”

　　周哆从屏幕前将头抬起来，值班是件无聊的事，她却能盯半天，有时候眼睛酸了才起身出去走走。

　　“那些人来了没有？”阿姆米年过半百，身姿却没有佝偻，一身藏青色的袍子，像棵扎根的老树，稳稳地立在风中。一眼睛好像圣湖最深处的湖水，隔着层层朦胧的霜，认真看进深处就会发现清澈而不见底，沉静中透着光。

　　周哆点点头。

　　“人呢？”阿姆米揉揉眼睛，以为自己是老眼昏花了，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周哆指一指救助角的方向：“在救助角里。”

　　阿姆米搓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三两步走到周哆面前，将她从电脑前揪起来：“拉索（好），你去，你快去。”

　　周哆被她拉起来，推着走了两步，嘴里抱怨着嘀咕：“莫急，莫急，这就去。”

　　墨迹，墨迹，周哆莫名不希望太快去靠近。

　　救助角的门却大大咧咧地开了，江山月笑吟吟地立在门口，却不是瞧着她。

　　“扎西德勒。”江山月和金薡，双手合十，微微弯腰，一齐说道。

　　阿姆米脸上笑意更甚，慢慢回礼。

　　周哆不知所措，正如布雷格雷格河与大西洋交汇，而她就在这个河水不是河水，海水不是海水的位置。

　　“她，来带你们。”阿姆米一扯，把周哆拉到身前。

　　气氛沉静两秒，周哆早已没了刚才针尖对锋芒的勇气，此刻竟觉得江山月的目光比南伽的阳光还令人焦热。

　　情绪失控，冷静下来以后，自我审判带来的愧疚感，让她不自觉咬紧牙关。

　　“劳烦周小姐。”江山月朝她微微鞠躬，态度坦然，仿佛刚才剑拔弩张的对峙都不存在。

　　周哆心里涌现一种难以言喻的鄙夷——这个人太“假”了，笑容是假的，情绪是假的，礼貌是假的……

　　一个从里到外都是假的的人，很难让人去相信她的心是真的。

　　江山月拍摄纪录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先前她提议拍摄野兔被喂养的视频，人和自然和谐的画面必然吸引很多流量，但是她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流量会人更多的人去效仿。

　　可谁能保证人人都是好人？

　　“这，娃娃，不会说话。”阿姆米见周哆半天不搭话，谴责地拍拍她的肩膀，又用着蹩脚的普通话，手舞足蹈地向江山月解释着。

　　周哆抿紧唇，看向阿姆米，指着监控室道：“格拉（老师），值班……”

　　阿姆米一拍额头，看一眼周哆，使了个不清不楚的眼色，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周哆没有懂，但还是点头。

　　阿姆米心满意足地轻快离开，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

　　“周哆，这就是你师傅啊？看起来真的很有故事。”金薡站在江山月身后探头探脑。

　　江山月从狭窄的门框中走出来，再次朝周哆微微躬身：“周小姐，我刚才有言辞不当的地方，以后会多注意，正式向你道歉。左右不过一年，合作愉快。”

　　一年吗？周哆想象了一下，觉得这日子真的很难熬，一想到每天要面对江山月，还要提防她的一些心思不纯的“小动作”，就感觉身心俱疲。

　　好麻烦……

　　周哆再次想逃。

　　江山月看穿了她的心里，轻轻垂下眉眼，抿紧唇，被冻僵的脸色泛白，脸颊上又染上高原自带的红晕，看起来脆弱中带着几分病气。

　　“周小姐，拜托了……”声音是周哆从未听过的低柔。

　　这里人和人之间交流都带着旷野狂风的气势，扯着嗓子，又快又急，急切地传递着自己的感受和祈求，事物的变化和利用。

　　江山月很危险，细小残弱的声音很容易被覆盖、忽略、吞噬。

　　“好……”
　　周哆嘴巴微张着，又赶紧闭紧。

　　有点后悔，但是都应承下来了…唉…

　　没瞧见江山月低垂的眉眼露出得意的笑，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周哆看着面前毛茸茸的脑袋小幅度摇了摇，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江山月？”

　　“嗯？”
　　江山月赶紧收敛笑意，装似懵懂的抬起头，看了周哆一眼，眼里又端起盈盈浅笑，歪歪头。

　　“谢谢周哆啦。”

　　周哆不自觉皱眉，摆摆手：“没事。”

　　金薡眼神在两人之间滋溜滋溜地打转，像是和她手里的摄像机一样，快速记录下两个人的相处画面，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

　　是的，金薡感觉自己是多余的！两个人一见面就开始针尖对锋芒，自己插进去恐怕要被扎死！

　　“呃，那个，竟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开始踩点吧。”金薡环顾四周，隔着手套打了个不响的响指。

　　“不如今天就从管理站开始吧？”金薡走到周哆身边，亲热的撞了撞她，眼里带着期许。“拍摄管理站在这片茫茫大地上的人情，也是不错的题材呢？”

　　周哆思考一下，点点头，又补充道：“我会尽量配合你们工作，但是有些东西绝对不能拍进去。”

　　金薡轻笑，颔首：“当然，我们团队里面有导演系和向导系的，对纪录片拍摄方面有一点的了解，之前也在奇奥湿地进行过短片拍摄。”

　　“好，快走吧，我给你们简单介绍一下管理站。”

　　在外面站了一会，鼻子都感觉要冻掉了。周哆领着她们一间房子一间房子的介绍，嘱咐她们监控室一定不能进行拍摄，以及值班表，巡查路线等等。

　　总共不过四间房子，三两句就可以结束，但是金薡很健谈，介绍到宿舍时，顺势提出住宿问题。

　　“恐怕不太行，一共就两个房间，一间是我和阿姆米，另外一间，陈裕来了就让他住下了。”

　　金薡双手合十，苦苦哀求：“没事的，没事的，我看房子挺大，放两个睡袋放得下吧！让我们借住吧，一去一来好远，我今天大早上四点就起床了，你看我这个黑眼圈！”金薡拉住周哆，扒拉自己的眼皮子往她身前凑。

　　嘴里夸张地嘟囔着： “路上又冷又累，呜呜呜呜，多走几次都不想活了！”

　　周哆脑袋瓜子嗡嗡的。

　　江山月看着周哆大脑放空，一副状况之外的模样，心里想笑。

　　朝她靠近几步，突然腿一软，直勾勾向前面倒去，周哆条件反射伸手接住。

　　一瞬间，该怎么要周哆形容呢？

　　先是樱花香，自她发梢悄然弥漫；轻轻靠近，白桃味的暗香便抽丝剥茧，一丝一丝，温柔地缠绕上来。

　　周哆混沌的大脑停止了思考，不自觉屏住呼吸。就像是人对于外界强烈的刺激，第一时间做出来的防御。

　　江山月扶住周哆手臂，稳住身形，隔着厚厚的衣服，一手抓下去，也只是捏住一团棉花或者是聚酯纤维。

　　微微撑开身体，两人拉开一点距离，其实本来也不算近，距离被计算的恰到好处。

　　“不好意思，有点低血糖…”

　　周哆听见，迟钝地眼珠开始转动，落到她身上，神色凝重：“有带糖吗？”

　　江山月点点头，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吃掉。

　　周哆眉头松动，打量了一下两个人：“没吃早餐？”

　　金薡被她看着，仿佛碰见了小学班主任，不自觉搓搓手，又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吃了一点点，几袋面包。”

　　周哆点点头，看一眼江山月，默默说道：“金薡姐，你扶着她一点吧，然后跟我来。”

　　金薡点点头，靠近江山月，夸张地扯过她的手臂，打成圈，将自己胳膊伸进去，切切实实扶住，看着周哆满脸“你放心吧”。

　　周哆莫名，又不是她同事。

　　“走吧。”

　　不过，金薡瞧着就是这样，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干什么都大起大合，精力充沛的样子，她应该很爱自己的工作吧？也很热爱生活吧？人生的意义，对于她来说就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周哆一边带她们走进宿舍，一边想着，眼里流露出羡慕。

　　屋里虽然条件简陋但是干净整洁，井然有序。

　　只有两个凳子，让她们坐下，自己拿个碗，跑到角落粮食储蓄袋里，抓起一把青稞粉。

　　“这里没有什么美食，吃点糌粑可以吗？”

　　金薡快速点点头，江山月没有异议。

　　周哆拿起水瓶，往里面倒酥油茶，倒入恰好以后，犯了难。

　　金薡很有眼力见：“周哆，你在做糌粑吗？我帮你吧，我也想体验体验！”

　　起身，三两步走到周哆身边，接过碗，准备伸手进去搅拌，临近又顿时，再衣服上擦了擦手掌，回头说到：“山月，我可伸进去搅了啊？”

　　“伸就伸呗，不过你最好技术好一点。做得太恶心，我可不吃。”江山月将胳膊撑在桌子上，捧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她们。

　　宿舍里面空间有限，脚下还是踩着水泥地，灰蒙蒙的，有些地方还裂开了几条缝，左右两边放着床，中间靠近墙壁的位置放着一个火炉和灶台，以及几堆干牛粪，宿舍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和两个凳子，角落里堆着几个几袋子，只有一个里面还装着青稞粉。

　　往后看，床尾摆着一个木质立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