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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空空不高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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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浮空岛的屋顶上,两个人影并肩坐着。
孙悟空盘着腿,金箍棒横放在膝盖上,手里举着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滴下来,他也不擦,任由它淌进胸前的锁子甲里。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毛脸比白天少了几分张扬,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李白坐在他旁边,姿态散漫,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得老长。酒壶搁在腿边,没有喝,只是望着远处的泡泡树。荧光在夜色里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又像谁把一整个银河揉碎了撒在树枝间。他一只手撑在身后的瓦片上,仰着脸,任由月光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灵植园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湿润气息,还有一点点不知名花草的香气。
“太白啊。”孙悟空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低得有点像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时,对着路过的小妖怪自言自语那种调子。
李白偏过头:“嗯。”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被夜风泡软了。
孙悟空晃了晃酒壶,里面的液体哗啦响,听声音还剩小半壶。他盯着壶口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斟酌什么了不起的话。“打打杀杀,偷偷果子,不正经吗?”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气,又有点委屈,“俺老孙每回任务都超额完成。那些个作乱的,一巴掌就拍翻了,回来连口热乎饭都没赶上,就着凉水啃了两个馒头。”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
“结果呢?做游戏没俺老孙的份。画小鸡也没俺老孙的份。军师有阿斗捶背,奉先有媳妇陪着”他越说越气,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把一片瓦片扫得歪了半边,“俺老孙就活该一个猴出任务?”
李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酒壶,抿了一口。酒是孙悟空今天从下界带回来的,烈得很,入口像吞了一把火。他品了品,才慢悠悠地说:“我瞧着挺好。”
“挺好什么?”孙悟空瞪他一眼。
“大圣出任务的样子。”李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味道,“一棒下去,灰飞烟灭。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像我,写个诗还要琢磨半天平仄对仗,打个架还要先想想从哪个角度出手比较好看。”
孙悟空噎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抱怨的话,被李白这么一夸,反而说不出口了。他挠了挠腮帮子,有点别扭地嘟囔:“你那是……你那是风格。俺老孙不懂。”
“我也不懂那些游戏。”李白摊手,“美术是什么?运营是什么?我一概不知。”他转头看着孙悟空,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所以咱俩不是一路货色么?”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一路货色”这四个字从李白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好笑。他笑了一会儿,忽然又收了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老吕也不高兴着呢。”他说。
李白挑眉:“奉先?”
孙悟空点头,金箍棒在膝盖上滚了半圈,他随手按住。“他今天练戟,劈断的木桩比平时多一倍。俺老孙数了,三十七根。平时他最多劈二十根就收工了。”他顿了顿,“他不高兴也不说,就闷着。跟俺老孙不一样,俺老孙不高兴了,说出来就好了。他那人,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就是劈木桩。”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泡泡树落了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慢悠悠地飘下去。他看着那些叶子落进荧光里,像几叶扁舟沉入海底。
“他们是夫妻。”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奉先有蝉儿陪着。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枕边人自然懂。”
孙悟空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壶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映出他自己的脸——毛茸茸的,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东东就是偏心。”
李白端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孙悟空。孙悟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远处泡泡树的方向,腮帮子鼓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甩——那是他心情不好时的小动作,岛上的人都知道。
那个样子,说好听点叫赌气,说难听点……
就是一只炸了毛的猴子。
李白忽然笑了。
他笑得不大声,但肩膀在抖。孙悟空被他笑得毛都竖起来了,转头瞪他:“笑什么笑!”
“本事这么大,”李白收了笑,慢悠悠地说,“和主上亲自说啊。”
孙悟空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最后他憋出一句:“那捞什子游戏,俺老孙不懂!”
“不懂就不能问了?”李白优哉游哉地接话,“你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也没懂天庭的规矩,不也闹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孙悟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
他闷闷地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懒得擦。“军师也有伴了。”他忽然说,声音闷得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李白没有说话。
“阿斗那小子,俺老孙看他给军师捶背,那个力道,那个节奏……”孙悟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军师嘴上说胡闹,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停了一下。
“貂蝉和杨玉环一起画画。老吕虽然不高兴,但去演武场之前都会给貂蝉带一壶她爱喝的花茶,放在门口,也不说,就放着。奉先那人,闷是闷了点,但心细”
李白端着酒壶,听着他一句一句地数,像在数自己失去的东西。
“俺老孙想念那头猪了。”孙悟空忽然说。
李白的酒壶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孙悟空。孙悟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远处,火眼金睛里的光比平时暗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蒙了一层。
“那头猪,”孙悟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像笑,又有点像叹气,“笨得很,又懒,又馋,还老跟俺老孙抬杠。每次俺老孙说往东,他偏要往西,非得吵一架才肯走。吃饭的时候抢俺老孙的馒头,睡觉的时候打呼噜打得震天响,遇到妖怪就往后缩,让俺老孙在前面扛……”
他顿了顿。
“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
李白放下酒壶,思考了一会。
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瓦片上,很长很长。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没有茧子,也不沾血。
“现在缺的是科技类英灵。”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诗,“你那头猪……没什么戏。”
孙悟空转头看他。
火眼金睛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亮亮的,像小时候蹲在花果山上等着吃桃子那种眼神。
李白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有相关事件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提一嘴。”
孙悟空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但也不是不高兴。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是痒痒的。
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盯着远处的泡泡树。荧光还是那样温柔地流着,不管人间天上发生了什么,它都只管流它的。
“科技类……”孙悟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别扭,好像在说一件让他很不好意思的事,“就是会那些劳什子代码的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闷了,闷得能拧出水来:“好好的做起游戏了,俺老孙都无用武之地了。”
说完,他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次灌得太急,呛着了。
他猛地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去,脸都咳红了,锁子甲哗啦哗啦响,金箍棒从膝盖上滚下去,在瓦片上滚了两圈,卡在屋檐边才停住。
李白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力道不轻不重,一下,又一下。掌心贴着锁子甲的纹路,隔着冰冷的金属,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
“咳咳咳……俺老孙没事……”孙悟空摆摆手,又咳了两声。
李白没说话,继续拍着。
等孙悟空终于咳完了,他才收回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他拿起自己的酒壶,抿了一口,然后看着远处的泡泡树,声音很轻,像夜风穿过竹林:“擅长的方向不同,主上还是很看重大圣的。”
“看重?”孙悟空嘟囔,“看重就让俺老孙去打打杀杀?”
“那不然呢?”李白反问,“让大圣去画小鸡?”
孙悟空想象了一下自己拿着画笔,对着一张白纸发呆的样子,打了个寒噤。
“……那还是打打杀杀吧。”他小声说。
李白嘴角翘了一下。
孙悟空没有看见。他只是坐着,金箍棒从屋檐边被尾巴卷回来,重新横在膝盖上,酒壶握在手里,火眼金睛里的光一点点恢复成平时的样子。那些金色在月光下流转,像两颗小小的太阳被泡在了水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太白,你为啥不生气?”
李白想了想:“气什么?”
“气主公不让你参与游戏啊。”孙悟空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也会写诗?游戏里也能放诗吧?什么‘登陆界面放一首,通关之后放一首,打到Boss再放一首’。俺老孙虽然不懂,但觉得挺合适的。”
李白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淡,但很真。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从心底里慢慢漾上来的,像水底的泡泡浮上水面,无声地碎开。
“写诗在哪里都能写。”他说,“出任务也能写,喝酒也能写,看你们打架也能写。”他顿了顿,歪头看了孙悟空一眼,“看大圣劈木桩也能写。”
“俺老孙又不是写诗的素材!”孙悟空抗议。
“那就是了。”李白把酒壶举起来,“来,走一个。”
清脆的声响在夜色里散开,像两颗石子在水中相撞,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荡到泡泡树那边,荡到竹林那边,荡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两人同时仰头灌了一口。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金箍棒上,落在酒壶上,落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上。风从灵植园吹过来,带着花香,把孙悟空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一些。
远处,泡泡树的荧光依旧温柔地流淌。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又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哼着什么调子。
孙悟空放下酒壶,用袖子擦了擦嘴,像是随口问道:“你说东东会不会觉得俺老孙只会打架?”
他想了一会儿,才做出回答。
“主上要是觉得你只会打架,”他慢吞吞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不会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孙悟空转头看他:“最重要的任务?”
“不是震慑打击,也不是收拾残局。”李白摇头,银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信任。信任你,才会把那些任务交给你。知道你一定不会失手,知道不管多难的局面,你都能摆平。”
他没有说“换成别人可能不行”这种话。但孙悟空听出来了。
“这叫什么道理?”孙悟空嘟囔,但语气已经软下来了,像是被顺了毛的猫,虽然嘴上还在犟,但尾巴已经不甩了。
“这叫……”李白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器重。”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壶身上映着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小镜子。他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也是。”
他抬起头,火眼金睛重新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刚才那种期待的光,是更结实的、更踏实的光,像花果山上的日出,每天都会来,从不缺席。
“那俺老孙就继续打打杀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痛快劲儿,“哪天需要打架,俺老孙第一个上!什么妖王魔头,一棒一个!”
李白笑了:“你不是天天都在打?”
孙悟空也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惊起了竹林里几只栖息的鸟。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光下转了两圈,又落回去。
“对对对!俺老孙天天都在打!”他拍着膝盖,“不用等!明天去南边那个位面,听说有个偷东西的贼,俺老孙去会会他!”
他又灌了一口酒,这次喝得很畅快,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要把刚才那些闷气一口气全冲下去。
李白陪着他,也灌了一口。
两个酒壶在月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远处的泡泡树还在发光。竹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刘禅的梦呓,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调子软绵绵的,像是在叫“相父”。演武场上被劈断的木桩还散落在地上,月光照着那些新鲜的木茬,泛着白色的光。会议室的画板上还留着未完成的线条——那是今天下午貂蝉和杨玉环画到一半的小鸡设计图,明天还要继续。
浮空岛的夜,还很漫长。
孙悟空打了个酒嗝,往李白那边靠了靠。不是那种刻意的靠近,是酒喝多了身体自然而然地倾斜。他的肩膀碰上了李白的肩膀,锁子甲硌着白衣下的手臂,有点硬,但谁也没有挪开。
“那头猪要是来了,”他忽然说,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醉意,含含糊糊的,“会不会嫌俺老孙烦?”
李白认真想了想。
“会。”他说,斩钉截铁。
孙悟空火眼金睛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俺老孙在说正经的,你给俺老孙好好说话”。
李白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补充:“但你还是会想他。”
孙悟空听到这话,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金箍棒又从膝盖上滚了下去,这次直接滚下了屋顶,落在下面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是啊!”他一边笑一边说,“俺老孙就是想他!想那头又笨又懒又馋的猪!想他抢俺老孙的馒头!想他跟俺老孙抬杠!想他打呼噜!想他遇到妖怪就往后缩!”
他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下来。
“想他在俺老孙被压在山下的时候,偷偷来看过俺老孙。带着几个凉馒头,隔着山缝塞进来。说“师兄,俺老猪来看你了’。”
笑声在夜风里飘散,飘过泡泡树,飘过竹林,飘过演武场,飘过会议室半开的窗户。
笑声停了。
孙悟空没有哭。齐天大圣不会哭。但他的声音哑了,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时候俺老孙就在想,等俺老孙出来了,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让他知道谁才是师兄。”
他顿了顿。
“可是出来了之后,又舍不得揍了。”
李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孙悟空靠在自己肩上。锁子甲硌得肩膀有点疼,但他没有动。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浮空岛上空没有云,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整个岛像浸在一缸银水里。泡泡树的荧光在这种月光下显得有点多余,但天道老爷子没有调暗它们,大概是想让岛上多几种颜色。
孙悟空靠在李白肩膀上,酒壶搁在肚子上,眼睛半睁半闭。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但还没睡着。金箍棒被他用尾巴卷了回来,重新横在膝盖上,棍身上映着月光和荧光,花花绿绿的。
“太白。”他忽然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黏糊糊的。
“嗯。”
“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壶酒。那边的酒有名。叫什么……醉仙酿”
“好。”
孙悟空闭上眼睛,嘴角翘着。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满足,像吃饱了蟠桃躺在树上晒太阳那种满足。
李白坐在他旁边,没有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月亮。
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淡,像他写的那些诗里最淡的一句,不仔细看就读不出其中的意思。
浮空岛的夜,很安静。
只有风声,树叶声,和两个酒壶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孙悟空的呼吸声,沉沉的,暖暖的,像花果山上吹过的风。
李白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天上当他的太白金星。每天的工作就是替玉帝传旨,写写诏书,看看星星。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不烫不凉,刚刚好,但也刚刚好没什么滋味。
有一天,玉帝说下界出了个妖猴,要他去传旨招安。
他去了。站在云端往下看,看见一个毛茸茸的身影坐在花果山上,周围围着一群小猴子,吵吵闹闹的。那个人抬起头来,火眼金睛直直地看过来,亮得吓人。
“你是谁?”那人问。
“我乃太白金星,奉玉帝旨意,请大圣上天做官。”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很张扬,整座山都在震。
“做官?俺老孙做什么官?”
“弼马温。”
“弼马温是什么官?”
“……管马的。”
那人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从石头上滚下来,笑得小猴子们跟着一起笑,笑得满山的桃子都在抖。
“管马的!哈哈哈哈!让俺老孙去管马!”
他站在云端,看着那个笑得满地打滚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妖怪,好像跟别的妖怪不太一样。
十万天兵都拿不下的妖猴,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出来之后跟着一个和尚走了十万八千里路,打了十万八千个妖怪,最后被封了个斗战胜佛。
再后来,他被陈东东唤醒了。
他没有意外,只是那一瞬感到茫然。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身后,站着的一个身影。
金甲,红绫,火眼金睛。
和当年坐在花果山上、抬头看着云端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李白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握过剑,写过诗,捧过酒壶,也捧过圣旨。此刻它们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什么都没有握,什么都没有抓。
他又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
锁子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靠上去的温度是暖的。那温度透过白衣,透过皮肤,透过骨头,一直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大圣。”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咂嘴的声音。
李白笑了一下,极轻极淡,像是月光在水面上画出的一个弧度,转瞬就散了。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孙悟空头顶的毛发上。
没有揉,只是放着。
掌心下的毛发有点硬,不像看上去那么软。但很暖。
“晚安。”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连风都没有听见。
然后他收回手,抬头继续看月亮。
浮空岛的夜,还很长。
但已经不深了。
月亮开始往西边沉下去的时候,孙悟空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火眼金睛在夜色里亮了一瞬,像两颗被突然点燃的星,然后慢慢暗下去,暗成两团暖暖的光。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靠在李白肩膀上。
“……俺老孙睡着了?”
“嗯。”李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悟空直起身,揉了揉脖子。酒意已经散了大半,脑袋清醒了不少,但还有点昏沉沉的,像是被酒泡软了。“你怎么不叫俺老孙?”
“叫了,你没醒。”李白面不改色地说。
孙悟空看着他。
月光下,李白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破绽。银色的发丝有几缕被压得有点乱,但他没有整理,就那么散着。
孙悟空哼了一声,没追问。
但他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那是他心情变好时的小动作。
“几更了?”
“快三更了。”李白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
孙悟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脖子“咔咔”响了两声,肩膀也“咔咔”响了两声,锁子甲跟着哗啦哗啦响了一阵。金箍棒自动缩小,从他的膝盖上跳起来,飞进他的耳朵里,无声无息。
他低头看着还坐着的李白,伸出手。
“走了,回去睡。”
那只手毛茸茸的,掌心有常年握金箍棒磨出来的茧,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在月光下,那只手看起来有点笨拙,但很稳。
李白看着那只手,笑了一下。
他握住,借力站起来。两人的手分开得很快,像是约好了似的。但在分开的那一瞬间,孙悟空的手指收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想抓住什么。
很短。短到李白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太白。”
“嗯。”
“明天你还喝酒不?”孙悟空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
“喝。”李白说,同样随意。
“那俺老孙回来找你。”孙悟空说完,也不等回答,转身就往屋顶边上走。
“好。”
孙悟空跳下屋顶。金甲在月光下一闪,人已经稳稳地落在院子里,连个声响都没有。他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屋顶上的李白,火眼金睛里的光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样子,亮亮的,精神得很。
“太白!”
“嗯?”
“谢了。”
他说得很随意,但李白听懂了。
李白站在屋顶上,月光落在他身上,白衣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他低头看着院子里的孙悟空,笑了一下。
“不谢。”
孙悟空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那酒壶,”他说,“俺老孙帮你拿下来了。”
李白低头一看。
酒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自己手里了。壶身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愣了一下,抬头想说什么。
孙悟空已经走远了。
只剩下一个背影在金甲的反光中时隐时现,穿过院子,绕过竹林,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只有锁子甲的声音还在风里飘着,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很远很远的铃铛。
李白站在屋顶上,手里握着酒壶,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风从泡泡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清冽的气息和一点点荧光。那些细碎的光屑落在他的白衣上,像谁撒了一把会发亮的沙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酒壶。
壶身上映着月亮,圆圆的一团光。还有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下次。”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那个已经走远的人说。
然后他转身,踏着月光,从屋顶上飘下来。
白衣在夜风里翻飞,像一片不肯落地的云。他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脚底下踩着的不是瓦片和泥土,而是水面上薄薄的一层月光。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角落里,草丛被什么东西压出了一道痕迹。他弯腰看了一眼——是金箍棒刚才滚下来砸的,草叶上还沾着一点酒液,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把那几根被压弯的草叶扶正了。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白衣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像一首写到一半的诗,等着人来接。
浮空岛彻底安静了。
泡泡树的荧光调到了最暗的模式,温柔得像一层薄纱,轻轻地盖在整座岛上。竹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很短,很轻,像是梦话,然后又很快沉默下去。
诸葛亮熄了书房的灯。
他躺下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快落到地平线了,只剩下小小的一弯,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点什么。
然后他闭上眼睛。
桌上,空了的碗还放着,碗底残留着一点点银耳羹的痕迹,明天早上阿斗看到了,大概会很高兴。
吕布的房间里没有灯。
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床上,吕布平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貂蝉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吕布知道她没有。
因为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奉先。”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睡意。
“……嗯。”吕布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吕布听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貂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像握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貂蝉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吕布没有动。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天花板,等太阳升起来。
杨玉环在灵植园里多待了一会儿才回去。
她路过会议室的时候,看见画板上还留着今天画的草稿——那些小鸡的服装设计,有几套是她和貂蝉一起想出来的。其中有一套被贴了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性感鸡崽·网纱版”,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写着“主上说这个可以留”。
她站在画板前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把那张便签纸按平了,又把旁边几根散落的彩笔收进笔筒里。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在走廊里轻轻回荡,哒,哒,哒,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刘禅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内部八卦群消息亮了一下,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貂蝉:阿斗,明天早上的BGM,军师说了别放太欢快的。放那个……古琴的,就那个,你前两天放过的那首。
刘禅迷迷糊糊地回了一个“好”,然后把终端塞回枕头底下。
他想了想,又摸出来发了一条。
刘禅:大家晚安。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貂蝉:晚安。
杨玉环:晚安。
诸葛亮:晚安。
刘禅看着屏幕上整整齐齐的回复,笑了一下。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窗外月光已经很淡了,泡泡树的荧光也跟着暗下去,像是在配合月亮退场的节奏。
他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明天放《高山流水》……嗯……相父喜欢听这个……”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
窗外,月亮终于落下去了。
天边泛起一线微光,很淡,很远,像一条细细的白线,把天空和大地缝在一起。泡泡树的荧光还亮着,但已经调到了最低的档位,像守夜人最后的灯,等着天亮了好熄灭。
浮空岛沉在最深的夜里,呼吸均匀。
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都沉在夜色里,等着天亮。
孙悟空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猪头……又抢…”
李白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屋顶上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片被坐歪的瓦片,和两个浅浅的印子——那是他们坐了一晚上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月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