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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21:终局(完) ...

  •   葬礼过后,司清越就病了,一病不起,陈医生说他可能时日无多,赵言带他去了全国各地,所有的医生都摇头。
      最后兜兜转转,又回了赵家。
      赵老夫人这时候倒是放下了过往他未过门就和少爷闹出绯闻的那些污糟事,在赵言去请安的时候,竟然破天荒地答应了赵言的请求。
      “算了,你也是个痴心的,跟你那祖父一样的痴心,”赵老夫人尚且年轻,这会儿也才四十二岁,风华正茂,倒是能理解赵言对司清越的感情,否则当年她是不会放司清越进门做妾的,“既然他病重,那就随你吧,就当是冲冲喜,你要抬他做正头的大夫人,可以。只不过......”
      赵言:“不过什么?”
      “人家娶妻,都是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赵老夫人放下手中的佛珠,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憔悴了许多的孙子,“你要扶一个病重的妾室做正妻,于礼不合。但……你要是执意如此,我也不拦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只不过,赵家的脸面不能丢,家里刚走了夫人,你就急哄哄地扶正你这病重的妾室,传出去,只怕是外人要笑掉大牙,我赵家,还会落得一个越次拔擢、家风不正的名声。”
      赵言眼底的那点希望再次落空:“那祖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名分可以给,但规矩不能乱,更得堵住外头那些闲人的嘴。”
      她看向赵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第一,守制。少夫人新丧,热孝期内大张旗鼓扶正妾室,是大不敬,也会让合作方觉得我们赵家凉薄。所以,不宜对外声张。”
      “第二,仪式。八抬大轿、遍请宾客这些虚礼,一概免除。就在家里,在你的屋子里小办,我会和你祖父去做个见证,只许拜高堂,不许拜天地,就算全了礼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老夫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千钧之力,“司氏病重,就算扶正,恐怕也享不了几天福。这个名分,更多是给你、给他一个交代。你得明白,冲喜,不是真的娶妻。”
      赵言听懂了。
      没有花团锦簇,没有宾客盈门,只有一场简单的拜高堂仪式,和一个可能转瞬即逝的正室名分。
      他喉咙发紧,看着祖母洞悉一切却依旧平静的眼睛,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就按祖母说的办,”他声音沙哑,“只要……能给他这个名分。”
      老夫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已是老夫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变通。既全了赵言的念想,又勉强维系了赵家的门面,不至于落人口实。
      良辰吉日。
      司清越难得清醒了片刻,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他靠在床头,看着为他试穿连夜赶制出来的婚服的赵言,眼神平静,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冰冷的微光。
      脑海中,烦人的粘豆包又出现了,系统的倒计时即将归零。
      【脱离程序最终触发节点锁定:身份更迭完成。情感波动值峰值捕捉预备……】
      “赵言……”司清越开口,声音嘶哑微弱。
      赵言立刻停下动作,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我在,清越,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司清越看着他焦急关切的脸,看着这个正室尸骨未寒,就要扶妾填房的Alpha,轻轻摇了摇头。
      哪个世家大族敢这么做的。
      也就赵家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触碰赵言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谢谢你……给我这个名分,”他气若游丝地说,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透过赵言,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这话,是他替原主说的,“我……我很高兴。”
      这句高兴,说得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疲惫。
      赵言却心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他将司清越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哽咽道:”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们……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司清越心中冷笑。以前是什么样?
      原主的从前可能浪漫,但他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他没办法感同身受。
      不过,谁是谁,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说话,仿佛耗尽了力气。
      赵言只当他累了,小心地替他掖好被角,守在床边,目光贪恋地流连在他苍白的脸上,心中充满了酸楚的期盼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后来两位长辈进来,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司清越没法下地拜高堂,就由赵言一个人磕两次头。
      再后来,一切都归于寂静。
      后宅院里倒是热闹非凡。
      顾明轩请了刘文蕊和去年少夫人被扣上疯病帽子时抬进来的良妾在自己的屋子里吃茶。
      刘文蕊现在没了禁足,嘴上是越发不饶人了:“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少夫人一走,那位可就等不及了。真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现在还要以妾代妻,也不怕那小见人福薄,撑不起这正室的位份。”
      “就是,少夫人坟头的土还没干呢,少爷便急着要替妾室冲喜换名分,”徐良妾嗤笑一声,“我算是看出来了,咱家这位少爷,是个薄情寡义的。虽然我进门不过一年,但我可是听说,少夫人持家温良恭简,和少爷也是有过一段好时光的,只可惜啊,到头来栽在一个小妾身上,他啊,是被这赵家的规矩活生生逼死的!”
      徐柏是被硬塞来的,商业联姻,他甚至还是个alpha,进门的时候就心不甘情不愿,根本就不可能接受自己堂堂一个alpha竟然要去做另外一个alpha的妾室,进门当天就跟赵言在婚房打起来——据说是因为两人的信息素匹配不上,一见面就剑拔弩张。
      赵老夫人生怕二位爷在这样的好日子里见了血腥,火急火燎来劝和,当时的态度是......生不生孩子无所谓,赵家已经有了一个,虽然是庶出,但可以记在少夫人名下当嫡出养。抬徐良妾进门,也就是走个过场,毕竟两家还要合作。
      但徐柏大少爷软硬不吃,硬生生把赵言和赵老夫人一起给打了出去。
      后来这事被赵爷爷知道了,结局就是两个人一起罚跪祠堂,结果跪祠堂的时候也差点动手,要不是佣人们拉着,这没规没矩的徐柏大少爷恐怕要当场把祠堂给掀了。
      那会儿他是直接拎着赵言衣领冲到密密麻麻的牌位前骂的,骂的话语相当难听,赵言脸色从震怒到震惊——因为这徐柏大少爷纯纯是个唯物主义战士,说要是今后赵言敢踏进他屋门一步,他就把赵家的祖宗牌位全给摔了砸了,然后他就顺手把赵老太爷的牌位给拿了起来,扬言要是赵言敢还手,他就敢把赵老太爷的牌位从祠堂丢出去。
      赵言怒骂他不成体统,他骂赵言不是东西。
      最后二位爷被拉去屋外跪着了,一人跪一个方向,互不打扰。
      也难怪刘文蕊和顾明轩能容得下这个刚来的,估计是觉得徐柏这刚烈性子不会和他俩争宠,这后宅才相安无事了一整年。
      现在,因为赵言要抬举司清越,几个妾室毫无办法,只能聚在一起骂|娘。
      顾明轩听着他们的话,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摆弄着手中的茶盏,慢悠悠道:“文蕊,你说司清越福薄?我看未必。那位可是有大福气的人。用小产伤身的好算计害得你禁足直到少夫人离世,这会儿他司清越自己病得要死了,还能让咱们的少爷、大名鼎鼎的小赵总不顾祖宗礼法、宁可顶着骂名也要抬他做正室。这福气,在座的谁有?”
      被点了一下的刘文蕊翻了个白眼:“他该,让他算计我。他这病来得可太是时候了,少夫人刚走他就病了,还病得快死了,正好我明天叫丫头出去买几挂鞭炮放了好庆祝庆祝送他上路,有人问起就说我是祭奠少夫人,哼。”
      顾明轩讥笑:“呵,你也不怕少爷回头把你这贵妾的名分也一并剥了给你遣送回刘家,到时候看你怎么立足。”
      刘文蕊本来就是刘家的私|生子,这会儿没接话,懒得理顾明轩。
      倒是徐柏冷哼一声:“老子稀罕他赵家的名分?我呸。一帮Omega在赵家唱台子戏,把正妻都给逼死了,和杀人又有什么区别。你们脑子能不能清醒一点,少爷对那位司氏可是情深义重得很呢。为了他,连发妻的颜面、赵家的名声都能往后放。咱们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我看,还不如早早分家来得痛快。”
      顾明轩震惊。
      刘文蕊震惊。
      旁边伺候的丫头婆子也一脸震惊。
      徐柏却像是没看见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又灌了一口冷茶,抹了把嘴,脸上那股混不吝的痞气和深藏的锐利交织在一起:“怎么?我说错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顾明轩煞白的脸上:“顾少爷,你在这儿跟我们谈什么福气不福气,算计不算计,有意义吗?司清越就算明天就死,那也是赵言心尖上的正室夫人!你,我,刘文蕊,咱们算什么玩意儿!用得着的时候逗个乐,用不着了,或者碍事了,就像少夫人一样,说‘疯’就‘疯’,说‘没’就‘没’!”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锥心:“你们还在这儿争风吃醋,想着怎么给那位司氏下绊子?醒醒吧!赵言眼里,除了司清越,早就没别人了!少夫人就是前车之鉴!咱们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争宠,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破院子里怎么自保!”
      而另一边。
      拜完高堂,司清越就昏过去了,把赵言吓得立马叫来了陈医生。
      但陈医生只是摇摇头,说:“他这是累了,少爷,您别太操心。我呢,也说一句公道话,做人做事,讲的是无愧于心,我在赵家干了这么些年,只看见你们赵家人口口声声要家风要脸面,可......你们做的事,上天都看着呢。少夫人当年并没有做错什么,却被少爷您说成是得了疯病,日日让那个洋人医生逼他吃药,最后活活把他逼死在了赵家的大宅院里。”
      赵言刚给司清越盖上被子,便起身对上陈医生的视线:“我赵家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来指点。少夫人是病死的,不是被谁逼死的。”
      “少爷,到现在您还执迷不悟么,”陈医生语气淡淡,“不说别的。就说今日。少夫人孝期未满,甚至,刚刚下葬不到一月,您就着急忙慌地求了老夫人要抬你这突发急症的良妾为正妻,这就是你们赵家挂在嘴边的家风?这就是你们日日标榜的脸面?”
      她抬眼扫过屋内精致的陈设,扫过赵言强装威严却难掩慌乱的脸,语气里添了几分彻骨的寒凉:“孝期纳妾,违逆伦常,少爷倒好,直接要扶正妾室。把刚埋进土里的少夫人置于何地?把赵家的祖宗牌位置于何地?外头人要是知道了,只会说赵家凉薄寡情,说你们为了一己私欲,连孝字都能抛诸脑后,连逝者的体面都能踩在脚下。”
      赵言沉默了。
      “你们总说要脸面,要规矩,可赵家家规的第一条,便是敬逝者、守伦常。少夫人活着的时候,你们扣他疯病的帽子,磋磨他的性命;他死了,你们连孝期都等不及,就算是寻常人家病死了发妻,要续弦,也得等百日孝期过了,才好考虑以后的事,”陈医生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叹息,“这脸面啊,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赵言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床上躺着的司清越身上:“我当时也是......有苦衷。”
      陈医生眼神锐利如刀,直逼赵言躲闪的目光:“苦衷?你只顾着你自己的苦,什么时候又想过少夫人的苦?少夫人大好年华,本能活得长长久久,却是被你们这‘要脸面’的执念逼死的,是被这宅院的规矩伦常闷死的!今天你敢在孝期扶正妾室,明天就能为了别的私欲再害一条人命——赵家的脸面,早被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一点点啃噬干净了!”
      赵言眼底划过一丝怒意:“我赵言从来没有害过谁的性命,陈医生,你这污蔑人的话说出来,也不怕遭天谴。”
      “我不过是个行医的,本不该多嘴。可我看着少夫人从鲜活到枯槁,看着你们把人命当草芥、把礼法当玩物,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陈医生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显然也是有些生气了,“这宅院里的龌龊,上天看着,祖宗看着,少夫人在地下也看着。你们争来的名分,撑不起赵家的门面;你们掩去的罪孽,早晚要化作报应,砸在你们每个人头上!”
      话音落,她不再看赵言的脸,拎起药箱转身就走:“司氏的病症,恕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告诉你,治不了!就是请了高人治好了,也只能每天躺在床上靠汤药吊命!赵言,你就等着吧,等着遭报应吧!”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裹挟着院外的落叶涌入,吹得帐幔狂舞,也吹散了赵家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体面。
      赵言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陈医生的话,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了。
      而就在此时,一直昏迷的司清越,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亮光,直直地看向身侧的赵言,嘴角努力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清晰无比的弧度。
      那是一个真正的微笑,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或算计,纯净得仿佛多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眼神里,似乎有释然,有告别,还有一丝……赵言看不懂的、深沉的怜悯。
      赵言心中猛地一悸,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清越?”
      司清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维持着那个微笑,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仿佛在说:好了,就这样吧。
      下一秒,那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涣散,嘴角的弧度也凝固、消散。
      “清越?清越!”赵言惊恐地扑上去,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一片死寂。
      然而,一切都晚了。
      赵言抱着他尚且温软、却已毫无生气的身体,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巨大的希望瞬间化为更深的绝望,将他彻底击垮——赵言,给了他想要给的名分,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人。
      赵老夫人得到消息,但没有过去看,她只是跪在赵家的祠堂里,眼泪落了留下来,对着满屋子牌位哭诉:“冤孽……真是冤孽啊……”
      她太清楚了,赵家人,上上下下都是这般凉薄。爱时炙热,厌时决绝,丢了旧人寻新人,兜兜转转,终究是什么都抓不住。就像当年赵爷爷,发妻刚走没多久,便急匆匆将她这四十来岁的孙家寡妇娶进门做续弦,娶了却从不珍惜,只把她当装点门面的摆件,自己则日日对着亡妻遗像垂泪到深夜。赵言这性子,全然随了他爷爷,却比他爷爷更过分,造下的罪孽更加罄竹难书。
      赵老夫人,不,如今该叫她孙家的寡妇了。
      她跪在冰冷的蒲团上,看着那些沉默的牌位,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又癫狂,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惊得梁上尘土簌簌落下。她眼底翻涌着疯狂与通透,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赵家,马上就要倒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满院的龌龊与罪孽,这一次次对人命与伦常的践踏,终究会引来天谴。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家分崩离析的结局,在这癫狂的笑声里,静待那宿命的降临。
      ——
      二十一世纪,某公寓浴室。
      司清越猛地从满缸冷水中坐起,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呼吸着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
      他环顾四周,熟悉的瓷砖,闪烁的故障热水器指示灯……
      他回来了。
      湿发贴在额前,水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浴缸里的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呆坐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他站起身,跨出浴缸,扯过浴巾裹住自己。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篇未听完的宅斗小说页面。
      说实话,他一个直男,点进来听这种小说,简直是荒唐,但话又说回来,要不是看简介上那男主名字和他一样,他才懒得点进去呢。
      小说结局好像又变了。
      但他已经没心思看了,他毫不犹豫地,将整个阅读软件,连同那段荒诞而痛苦的穿越记忆,一起拖进了删除区。
      窗外,阳光正好,市声嘈杂而真实。
      而那个遥远的、属于赵言、李辞、和后宅众人的世界,连同那场精心策划、终至落幕的算计,都将沉入记忆的最深处,逐渐模糊,终至遗忘。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他想,他终归还是对不起李辞的——在书中那个偌大的、进去了,就再也走不出来的宅子里。
      “李辞,你要是恨,就恨我吧。但我比你更想活着,也比你......更想亲手撕碎这困住所有人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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