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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20:终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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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了。
赵家迎了新的良妾进门,但那良妾脾气火爆泼辣,进门当天不知道为什么,那良妾居然跟少爷打了起来,后来两人双双被罚跪祠堂。
这话是之前在李辞身边照应的小橘说给他解闷听的——自从他和赵言撕破脸之后,赵言见他不肯服软,就撤掉了李辞身边的所有丫头婆子,小橘被打发去了花园周边洒扫巡视。
大概也是赵言的意思,李辞的性子赵言太了解了,也许终究还是放不下,加之他不能在外人面前丢了赵家的礼数,就让小橘以这种方式回到李辞身边,只是赵言又明令禁止任何人去探望李辞,如此矛盾,李辞只得无奈一笑。
可后来小橘也不太过来了,说是因为她偷偷见李辞,被别的婆子看见了,那婆子直接告诉了赵言,让小橘挨了一顿板子。
最后一面的时候,小橘偷偷来给少夫人送点心,紧张地左右看着,确认附近没人,才哭着跪下来磕头:“少夫人,小橘往后不能再来看少夫人了......”
“为什么?”
“上回与少夫人相见,被丁婆婆瞧见了,揭发给了少爷,原本,原本少爷是不想罚我的,可是......丁婆婆揭发的时候,那个明氏正和少爷下棋呢,明氏一听,就搬出家门家风的说辞来,少爷没办法,只能给了我一顿板子,叫我以后长长记性......”
大约是小橘的那顿板子挨得太痛,又或许是当着众人的面打的,李辞不用想就知道,只要违逆了他赵言的话,他就一定会让这个人当场就长了记性,就像过去,李辞那碗带了一缕杂毛的燕窝一样,赵言过去能当众打发走孙婆婆,今天就能当众罚小橘,以儆效尤。
丫头婆子都看见了,心生畏惧,从那之后,真的就没有人来光顾这个小小的花园了。
花园里没什么人,连个靠谱的丫头婆子都没有,顾明轩进去的时候,那个不知道来历的所谓精神科医生正在监督少夫人吃药。
医生瞥了他一眼,见少夫人把药吃进了肚子里,便道:“看来少夫人最近心情不错,愿意见人了。”
“你先走吧。”李辞抬眼,赶走了医生。
顾明轩在李辞面前坐了下来。
李辞淡淡道:“来看我笑话的?”
几日不见,少夫人似乎清减了些,穿着家常的素色长衫,头发没打理,留长了,在肩膀处松松挽着一个发髻,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依旧清澈平静,看不出多少疯了的痕迹,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寂。
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要是少爷看到了,指不定真的就回心转意了,可惜,少爷现在根本就不搭理他,休书虽然没写,留着他赵家少夫人的名分,但这名分,早就名存实亡了。
赵老夫人虽是续弦,但她最是看重嫡庶尊卑的,居然也不干涉,还放任司清越在赵家登堂入室,也是奇怪。
“看你笑话?”顾明轩扯了扯嘴角,语气复杂,“我倒是想。可惜,这赵家后宅的笑话已经够多了,不差你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
李辞拿起手边的紫砂小壶,给自己斟了半杯温水,动作不疾不徐:“哦?顾少爷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他敢称顾明轩这个外面嫁进来的妾室为少爷,看来是铁了心要和赵家的规矩作对了。
顾明轩盯着他,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下找出破绽:“我不明白,你既然没疯,为什么甘心被关在这里?那个什么精神科医生,还有那些药……你就这么认了?任由外面那些人,尤其是司清越,把持一切?”
李辞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讥诮:“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难道像你一样,借着陪嫁丫头能出赵家大门的光,去找那些......不干不净的外男,演一出藕断丝连的好戏?”
顾明轩脸色一僵,被戳到痛处,有些恼羞成怒:“你!”
他又疑惑,李词是怎么知道的?
“你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的那些烂事?”李辞嘴唇苍白,却冷笑了一声,“你过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刘家的,还有司清越,是同一天进的门,但当天晚上少爷谁的房里都不去,第二天家里的丫头告诉我,说你新婚之夜翻院墙出去了,还在竹林里和一个陌生男子拉拉扯扯,直到后半夜才回来。”
顾明轩紧了紧拳:“那你为什么不治我的罪?”
“我为什么要治你的罪?你又不是自愿来给赵家做妾的,我只求你安分守己别把那些烂事摆到台面上来,”李辞说,“现在你知道了?知道这个吃人的家里眼线无处不在了,知道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知道你自从进了赵家的门,就必须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繁衍后代了?”
“呵,对一个妾室都这么防着,”顾明轩抬眸,对上李辞的视线,“看来,少夫人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顾少爷,”李辞声音依旧平淡,“你来找我,如果是想找同盟,或者指望我这个失势的正室能帮你扳回一城,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现在自身都难保,更没兴趣陪你玩那些过家家的把戏。”
顾明轩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就甘心看着司清越那个见人得意?他现在可是把少爷迷得神魂颠倒的,连管家权都……”
“那是他的本事,”李辞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也是赵言的选择。”
说着,他拿起一个新的杯子倒了茶,抬眸看向顾明轩:“你嘴唇干了,喝点茶吧。”
顾明轩接过了茶,灌了一口,但还是憋不住气。
“可那是你的!”顾明轩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是正室夫人!凭什么让他一个妾室……”
“正室?”李辞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和自嘲,“顾明轩,你进赵家时间也不短了,难道还没看明白吗?在这深宅大院里,正室两个字,有时候是最不值钱的。它抵不过旧情难忘,抵不过新鲜娇嫩,在赵家,少爷说谁是正室,谁就是正室,他说谁不是正室,那谁就不是。”
李辞看着顾明轩瞬间变幻的脸色,继续道:“赵言心里有杆秤,一端是家族利益和规矩体统,另一端是他的私心和偏爱。以前,或许还能勉强平衡。可现在,司清越失去了孩子,损伤了身体,成了他心中最大的亏欠和怜惜。这杆秤,早就歪了。我再强争,不过是自取其辱,甚至……步了刘文蕊的后尘。”
顾明轩听得心头寒意阵阵。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看似被遗忘的少夫人,远比他们这些上蹿下跳的人,看得更透,也更……绝望。
“那你……就这么算了?”他不甘心地问。
李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花园深处一株开败了的玉兰花,目光悠远。
“顾少爷,你知道这宅子里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轻声问,不等顾明轩回答,便自问自答道,“不是明枪暗箭,不是争风吃醋,而是……身不由己。每个人都被身份、利益、欲望,还有那点可怜的情分绑着,像提线木偶一样,演着一出出自己都厌烦的戏。”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明轩,眼神平静得可怕:“我已经演累了,也看腻了。这出戏接下来怎么唱,谁赢谁输,于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顾明轩被这目光看得心底发毛,他忽然觉得,李词不是认命,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彻底抽离之后的冷眼旁观,仿佛李词已经跳出了这个棋局,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这些棋子还在拼命厮杀。
这种认知,比愤怒的指责或哀伤的控诉,更让顾明轩感到不安和恐惧。
“你……”顾明轩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顾少爷要是没事,就请回吧,”李辞下了逐客令,“我这里,没什么热闹可看,也没什么旧可叙。你我,各自保重吧。”
顾明轩只得起身走人。
但在他踏出院子的瞬间,脑中某根弦忽然响了似的,猛然回头。
李辞:“你还想做什么?”
“不对,不对,”顾明轩跑了进来,一把抓住李辞的手腕,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少夫人,“少夫人,我还尊你一句少夫人。但我有个疑惑。”
“说。”
“当年......司氏肚子里的孩子,到底——”顾明轩顿了一下,“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辞有些意外,却淡然答道:“你不是都看见了么,他被推进了水里,上来就见了红,陈医生说了,孩子保不住了。”
“是,我确实看见了,但我看得真真切切,”顾明轩话里有了丝别的意味,“他们是起了争执,但司清越分明是自己摔下去的!刘文蕊根本没推他!反倒是司清越紧抓着刘氏的手不放,还步步紧逼!根本就不是个受欺负的样儿!也就刘文蕊那种蠢货会中他的计!”
他向前倾身,死死盯着李辞平静无波的脸:“你是当家的少夫人,掌家理事这些年,后宅这些伎俩,司清越那种惯会扮柔弱、博怜惜的Omega是什么秉性,你应当比我更清楚百倍!可当时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是刘氏推搡他才会导致他小产?为什么在他喊出‘孩子’之后,立刻配合着他,把刘氏钉死在谋害赵家子嗣的罪名上?”
顾明轩的呼吸有些急促,连日来的憋闷、恐惧和隐隐串联起的线索,让他此刻的质问近乎尖锐:“少夫人,如果你当时就和司清越暗中结成了同盟,联手做局除掉刘文蕊,我还能理解。毕竟刘氏不安分,是个祸害。可为什么在祖母罚跪、风波稍平之后,你又性情大变,甚至……甚至为了区区一部分管家权,就和少爷闹到那般决绝的地步?”
他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探究,仿佛要将李辞整个人看穿:“司清越要真是你的盟友,这管家权给了他,于你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没了孩子,损了身子,没了争夺赵家继承人的能力,可他有算计、有谋略,又得了少爷怜惜。你正好可以借他的势,在后宅搅动风云,把我和刘氏这些碍眼的逐个清理出去。后院起火,我们这些妾室斗得两败俱伤,被遣送回家,最终坐收渔利的,不正是你这位大度贤良的正室夫人吗?届时你再稍微动动手指,司清越又算得了什么?赵家看重名声不会休妻,他再怎么样也对你根本构不成威胁!”
顾明轩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合理,语气也愈发咄咄逼人:“可你没有。你非但没有借力打力,反而像是……真的被伤了心,甚至为此和少爷彻底离心。这根本说不通!除非……”
他顿住了,一个更大胆、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他自己都惊疑不定。
“除非什么?”李辞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被戳破的慌乱,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兴味。
顾明轩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自己的猜想:“除非……那个孩子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你和司清越的目的,根本不是除掉刘文蕊,或者争什么管家权!你们想要的……是更彻底的东西!是让这后宅彻底乱套,是让少爷……不,是让赵家,付出代价!”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猜测太过惊世骇俗,心跳如擂鼓,紧紧盯着李辞,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花园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辞缓缓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指尖在细腻的瓷壁上轻轻摩挲。他抬起眼,看向顾明轩,那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让人心慌。
良久,他才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说了一句:
“顾明轩,有时候,看得太清楚……未必是件好事,”李辞神色平静,“可惜,你不够聪明,只猜中了一半。”
“你......你什么意思?”
李辞冷淡地说:“孩子,是假的,小产,也是假的。只不过我和少爷离心,和司清越没有关系。”
顾明轩张了张嘴,话到嘴边不敢出口。
李辞:“人心凉薄而已。你以为,我与他离心,仅仅是因为一个司清越,或者是一份管家权?”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顾明轩,你进赵家,是带着家族的算计和利益。刘文蕊也是,司清越......或许最初不是,但现在也早已深陷其中。就连老夫人,看似最为公正,实则每一步都在权衡家族得失。这偌大的赵家,表面花团锦簇,内里不过是个精致的名利场,每个人都在算计,都在权衡,都在为自己的前程、家族的利益而活。”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顾明轩惊恐未定的脸上:“赵言也不例外。他曾给过我的那些承诺,那些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在家族利益、在子嗣传承、在他自己的权衡和私心面前,早就变得不堪一击......他或许对我有愧,有不舍,甚至有残存的情意,但这一切,都比不上赵家的未来,比不上他Alpha的尊严和掌控欲,也比不上对失去血脉的愧疚。”
“司清越的‘孩子’,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照妖镜,让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我这些年守着的是什么,信着的又是什么,”李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扎进顾明轩心里,“一个虚假的‘孩子’,就能让他方寸大乱,疑我、怪我、甚至为了补偿司清越而轻易动摇我的地位。那么,如果将来再有别的‘孩子’,别的‘亏欠’,别的‘利益’呢?我这正室的位置,又能靠那点可怜的情分和所谓的脸面规矩,维系多久?”
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所以,不是司清越夺走了什么,也不是我输给了谁。而是我忽然发现,我过去坚守的、为之退让和付出的一切,从根本上,就是一场笑话。这场戏,我不想再演了。”
顾明轩听得遍体生寒。
他忽然明白了李辞那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从何而来——不是认命,而是彻底的幻灭和清醒后的冷漠。
少夫人不在乎输赢,不在乎谁得宠,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去留。
“你、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说出去?”顾明轩颤抖着声音问。
李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甚至带了一丝怜悯:“说出去?说司清越假孕争宠?说我这个少夫人早已心灰意冷?顾明轩,证据呢?陈医生的诊断是假的吗?当时落水见红是假的吗?我的‘疯病’是假的吗?就算你去说,谁会信你?少爷会信吗?老夫人会信吗?赵爷爷会信吗?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嫉妒司清越,或者,是和我一样,疯了。”
顾明轩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是啊,没有证据。所有的一切,都天衣无缝。他们所有人,都像是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双无形的手,按照既定的剧本,推着走向各自的结局。
“那,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嘶声问道,带着最后的挣扎。
李辞却没有再回答。他重新端起茶杯,送至唇边,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坦白从未发生过。
“顾少爷,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他下了最后的逐客令,声音恢复了最初的疏离与平淡,“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有时候,糊涂一点,才能活得长久。”
顾明轩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踉跄着离开了花园。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李辞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沉寂在逐渐昏暗的天光里。
顾明轩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这赵家后宅,远比他想象的更黑暗,更可怕。而他,似乎已经窥见了深渊的一角,却再也没有退路。
李辞听着顾明轩远去的、仓皇的脚步声,缓缓放下了茶杯,指尖冰凉。
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他和司清越等待的最终东风——赵言因“丧子”和“正室失常”而达到的情感峰值,以及随之而来的、足以让他们“合理”脱离这个世界的时机。
就快来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系统面板上冰冷的倒计时。
快了,就快结束了。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仓皇地站起身,离开了这处寂静得令人窒息的花园小厅。
然后,他决绝地,握住茶壶的手柄,轻轻转动机关。
一半,是澄澈清亮的碧螺春,茶香袅袅,是他平日里最常喝的。
另一半,则是颜色稍深、泛着不祥幽光的茶汤,无色无味,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让饮下者呈现出“突发急病、心力衰竭”的假象,也就是俗话说的猝死。
药效过后,查不出任何毒素——系统说的。
这是他为自己的退场仪式。
他抬起茶壶,为自己重新斟了半杯。茶水注入白瓷杯中,涟漪轻荡,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李辞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端起杯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花园。
天光将尽,墙角那株玉兰早已落尽了繁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沉默地指向灰暗的天空,假山石影影绰绰,荒芜的花园内空寂无人。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愤恨不甘,甚至没有太多留恋,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以及一丝……终于要挣脱这一切的、近乎解脱的轻松。
他想起穿越而来时的茫然,走马灯一样播放着,想起最初面对赵言和司清越时的警惕与算计,想起在后宅周旋时的步步为营,想起与司清越互相认出对方不是本尊时的快乐,想起他和司清越结成那脆弱又坚固的同盟时的决断,也想起赵言一次次令他心冷的选择……
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缓缓将茶杯送至唇边。
半夜,赵家老宅还沉浸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
一个梳着双丫髻、脸色煞白的小丫头,在这占地面积七千平方米的大宅院里,跌跌撞撞地穿过重重回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赵言居住的屋子外,跑到最后气都快断了,被守夜的仆妇拦住。
“放肆!这是什么地方,小小丫头也敢乱闯!”仆妇低声呵斥。
小丫头急得眼泪直流,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惊恐:“吴妈,吴妈!求求您,快……快禀报少爷!出……出大事了!少夫人……少夫人他……”
小丫头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吴妈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又记得她曾经在少夫人身边呆过,便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卧室的门被猛地拉开。
赵言只披了件外衣,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眉宇间带着疲惫和不耐,但更多的是被惊扰的怒意。
“深更半夜,吵吵嚷嚷,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他厉声道。
小丫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少、少爷……我……我是小橘啊!”
“小橘?”赵言愣了愣。
他都快忘了,毕竟这大宅院里头这么多人,他哪里全都记得。
赵言:“大半夜的,你一个丫头片子上我房里来做什么?”
小橘哭着说:“我原先是少爷指给少夫人,照料少夫人饮食起居的,只是,只是一年前,少夫人和少爷怄气,您便把少夫人身边的丫头婆子全撤走了,少爷觉得脸生,也是......也是应当的。但,但我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禀报少爷!”
“那你还不快说?”
“少夫人她,她出事了......今夜我和姐姐们照例巡视,巡到花园的时候,看见,看见少夫人她一个人坐在花园里,我斗胆进去,想劝少夫人休息,可,可等我靠近的时候,才发现......少夫人她,她已经没了气息啊少爷!”
她说到这里,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景象,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话都说不连贯了,眼泪哗啦啦哗啦地掉。
赵言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吴妈,甚至顾不上仪容,大步朝着李辞静养的那个偏僻花园的方向冲去。
冷风灌进他微敞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当他冲进那个寂静得可怕的小院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立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辞静静地靠在摇椅上,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安宁,仿佛只是睡着了,一只手自然地垂下,指尖苍白。
摇椅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只倾倒的白瓷茶杯,杯底残留着少许澄澈的茶渍,早已干涸。
旁边,是个造型精巧的鎏金茶壶,壶盖微微歪斜。
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没有任何痛苦的扭曲,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慌。
“李词?”赵言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他踉跄着走过去,伸手去探李辞的鼻息。
冰凉。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
他又颤抖着去摸他的颈侧,去握他的手。
触手所及,是一片僵冷的死寂。
“不……不可能……我只是让他反省,没让他寻短见......不可能,这不可能......”
赵言喃喃道,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平静的脸,昨夜李辞那番冰冷决绝的话语,与他此刻毫无生气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叫医生!快去叫陈医生!快去啊!”他猛地回头,对着跟进来的、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吴妈和一帮女佣嘶吼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和某种即将崩塌的情绪而变了调。
李辞依旧独自靠在那里,侧影单薄,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精美的瓷器。
陈医生匆匆赶到,一番查探,只让少爷节哀。
“是心源性猝死,”陈医生说,“大约是少夫人......忧思过度,郁郁寡欢,心绪起伏太大,再加之每天服用镇定类的药物,于睡梦中......便悄无声息地去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少夫人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看体征,应该是后半夜的事。”
“忧思过度......郁郁寡欢”赵言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良知和记忆上。
一年了,他想起李辞和他的过去,他终于在这大宅院里想起了,想起他的少夫人字字泣血般的控诉与决绝。
难道,真的是自己,一步步将李词逼上了绝路?
这个认知比李词冰冷的躯体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窒息。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被佣人扶住了。
葬礼办得风光,挽联也是。
赵家老夫人特意请了书法大师来写的,就挂在灵堂上。
上联:恭俭温良,持家有道,一朝玉树悲风折
下联:贤明端静,秉德无私,半世辛劳化鹤归
横批:德范长存
所有人都披麻戴孝,包括赵言的儿子——那个他和顾明轩在一年前的某个夜晚有的孩子,虽然是庶出,但也是赵言唯一的孩子。
赵言拉着那孩子一步步走到少夫人的灵柩前。
那孩子很懂事,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给嫡父磕头。
而顾明轩站在一旁,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一直被关着的刘文蕊也因为少夫人的葬礼而被解了禁足,他走了过来,对着少夫人的灵柩意思了一下,然后退到一边。
司清越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看着眼前这出庄严肃穆、却内里荒唐的丧礼,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冰冷的弧度。他知道,这副棺椁里躺着的,不过是一具被李辞舍弃的躯壳,那个来自异世、冷静又狠绝的灵魂,早已抽身离去,回到了所谓的正轨。
他看着赵言牵着那个庶子,一脸沉痛地行礼;看着顾明轩那副事不关己、但又有些难过的脸色;看着刘文蕊那敷衍了事的模样;再看看灵堂上那副写满了虚伪的挽联……
他心中没有半分对逝者的悲悯,只有对这个吃人宅院、对这群惺惺作态之人无尽的嘲弄。
当那孩子磕完头,被赵言抱到一边,灵堂内短暂寂静时,司清越清冷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近处的几人听清,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还真是……体面周到,感人至深啊。”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礼仪性的弧度,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听在知情人耳中,却字字如刀,剖开了这场盛大丧礼下所有的虚伪与不堪。
赵言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握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听出了司清越话里的讽刺,那是对他、对赵家、对这场表演的极致蔑视。
顾明轩瞥了司清越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刘文蕊则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快意和怨毒。
老夫人似乎也听到了,眉头微蹙,看了司清越一眼,却终究没在这种场合说什么。
司清越却不再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那副沉重的棺椁上,仿佛能透过厚厚的木材,看到里面那具空壳。
李辞走了,用一场心源性猝死,完美地、干干净净地脱了身。留下这一地鸡毛,一群各怀鬼胎的活人,和一个看似悲痛欲绝、实则内心早已被所谓的礼法、所谓的规矩吞噬掉的赵言。
而他司清越的任务,也即将完成。
情感波动值早已达标,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他也能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这场以李辞之死为高潮的宅斗大戏,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只是不知这落幕之后,赵家这艘外表华丽、内里早已腐朽的大船,又将驶向何方?
司清越心中一片冰凉的平静。
他微微仰头,看向灵堂外灰蒙蒙的天空。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