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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8:宅斗(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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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老宅的深处,有一片精心打理的人工湖,湖心建着雅致的凉亭,由九曲回廊相连,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
虽已入秋,湖水微凉,但景致依旧宜人。
这日午后,老夫人兴致不错,遣人叫了赵言家里的夫人和妾室来,让人在湖边水榭摆了茶点,算是难得的家庭小聚。
老爷子和赵言都不在,说是集团有会要开。
目前在场的,辈分最大的就是老夫人,老夫人性子和善,气氛便相对轻松些。
刘文蕊和顾明轩经过上次被李辞规训,表面收敛了不少,至少在老夫人面前,两人都表现得恭顺有礼,言笑晏晏,只是眼神交汇时,偶尔闪过的冷光暴露了真实情绪。
老夫人笑着:“我这老婆子,虽然没上岁数,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懒洋洋的不想动弹,身边的小丫头说是因为老宅人少,加上这天气转凉,难免清冷些。如今好了,你们几个年轻人进了门,这家里总算多了些鲜活气儿。”
她目光慈和地扫过刘文蕊和顾明轩,最后落在安静坐着的司清越身上,虽说她讨厌司清越过去和赵言闹出来的那些绯闻,但毕竟司清越现在进了门,做了赵言的良妾,早已不是什么外男了,便也只得关心一二:“清越,你坐那么远做什么?靠过来些,湖边风大,仔细吹着了。”
司清越闻言,抬起眼,对上老夫人关切而审视的目光,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依言微微挪近了少许,低声道:“谢谢老夫人关怀,不碍事的,我就是喜欢看这水里的花草鱼虫,所以坐得远了点。”
“这孩子,还是这么见外,”老夫人摇摇头,便不管司清越了,比起司清越这个靠赵言的旧情上位的妾室,她更喜欢刘顾两家的,于是又看向刘文蕊和顾明轩,“你们俩也是,既然进了赵家的门,就是一家人了。平时要多走动,和睦相处才行——你们家少夫人,是个宽厚得体的,你们有什么不懂的、不习惯的,尽管去问他,别自己闷着。”
刘文蕊立刻绽开甜美的笑容,语气诚恳:“老夫人放心,少夫人待我们很好,事事提点,文蕊心里感激得很。顾家兄弟性子爽直,文蕊也愿意多与他亲近。”
说着,还朝顾明轩投去一个友善的眼神。
顾明轩心里暗骂一声“假惺惺”,面上却也只能扯出个笑,干巴巴地道:“是啊,我们关系可好了呢。”
老夫人何等眼力,自然看出两人之间的微妙,但也不点破,只笑着岔开话题:“听说你家少爷最近忙得很,集团的事总是没完没了。你们年轻人也要多体谅他。这后宅安定了,他才能放心在前头打拼。”
她说着,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赵家就他这一根嫡系的独苗,将来这偌大的家业,都得压在他肩上。我这做祖母的,虽然不是他的亲奶奶,但既然入了赵家的门,自然也是盼着赵家好。我呢,别的不求,就盼着少爷身边能有知冷知热、真心待他的人,后院不起火,子嗣兴旺,我也就安心了。”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又隐隐点出了子嗣这个敏感话题。
刘文蕊和顾明轩都听懂了,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顾明轩烦死了:子嗣子嗣,又是子嗣!难道生不出孩子的正室,和不能尽快生下孩子的妾室,就都没用了吗?
于是心里更加憋闷。
茶过两巡,老夫人让李辞陪她去旁边暖阁取一件披风,旁边的小丫头搀扶老夫人离开。
李辞故意走在后面一点,经过司清越的时候,低声耳语:“都准备好了吗?”
司清越颔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李辞了然。
水榭里只剩下三位妾室和几个伺候的佣人。
刘文蕊瞥了一眼顾明轩,又看了看独自凭栏的司清越,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走到司清越旁边的位置,假意欣赏湖景,低声道:“你倒是好兴致,一个人在这里看水。怎么,想起以前和少爷在这湖边游玩的事了?”
这话带着刺,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有近处的司清越和跟过来的顾明轩能听见。
司清越睫毛颤了颤,没回头,只淡淡说:“旧事,再提就没意思了。”
顾明轩闻言,嗤笑一声,也走了过来:“旧事?怕是某些人心里还惦记着吧?可惜啊,物是人非,如今你站在这儿,也不过是个和我们一样的妾,甚至,还是个地位远在贵妾之下的良妾,连进门都是从后门自己走着进去的。”
说着顾明轩看向刘文蕊:“哎,文蕊,你说,他这个良妾的位子,该不会是少爷求爷爷告奶奶给他博来的吧?毕竟过去闹出了赵家少爷偏宠外男,无视正妻那么大的家族丑事,赵老夫人和老爷怕是连门都不想让他进吧?”
这大概是刘文蕊头一次和顾明轩统一战线:“是啊,没让他以贱妾的名分进赵家,都是两位长辈宅心仁厚了,要是换了家法更严的高门大户,像他这样的,估计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司清越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刘文蕊莫名有些不适。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个落魄的Omega。
“两位说笑了,”司清越语气疏离,“我现在,只求安稳度日。良妾不良妾的,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个名分而已。”
“安稳?”刘文蕊轻笑,意有所指,“这后宅里,想要真正安稳,可不是光嘴上说说就行的。你得认清自己的位置,也得知道什么东西不该想,什么人不该惦记。”
他说着,似有若无地往司清越那边靠了靠,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司清越放在栏杆上的手背,然后拉住了司清越的手腕:“你这手还当真是漂亮,就连我见了都忍不住看两眼,也难怪少爷那么念旧,连正室大夫人的面子都不顾了。”
司清越微微蹙眉,想收回手,却被刘文蕊抓得死死的。
他手腕吃痛,眉头蹙得更紧,低斥:“放手!”
“急什么?让我看看你这纤纤玉指,到底是怎么拢住少爷的心的。”刘文蕊非但不放,反而借着两人衣袖的遮掩,手指暗中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司清越的皮肉里,同时身体更加贴近,制造出两人拉扯的假象。
刘文蕊计划着,就在下一刻,他要“脚下一滑”,然后“惊慌失措”地带着司清越一起向旁边倒去——目标是旁边的空地,他会让自己“恰好”摔在地上,然后就可以哭诉是司清越“嫉妒争宠、蓄意推搡”导致他受伤。这里的丫头可都看着呢,顾明轩也在,人证物证都有了,就算顾明轩和他刘文蕊过不去,但现在司清越是他们共同的目标,到时候,只要顾明轩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司清越就一定会百口莫辩。
然而,就在刘文蕊蓄力准备“摔倒”的瞬间,被他紧紧抓住手腕的司清越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冷光。
紧接着,司清越非但没有如他预料般挣扎或僵持,反而顺着刘文蕊拉扯的力道,猛地向前一倾!
刘文蕊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
两个人就这么顺着司清越的力道猛地撞在了水榭的栏杆上,司清越上半身几乎快要探出栏杆,却还在和刘文蕊僵持,嘴角划过一抹冷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低声而冷淡地说:“你想假装摔倒嫁祸我?”
“你!”
“可惜了,我看你这吃得珠圆玉润的,摔一下也没什么大事,”司清越讥笑道,“少爷又没宠幸过你,你的肚子,是不会有动静的。想用摔倒来装可怜?就算是少爷知道了,又会怎么样?你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会信......已经怀上他孩子的我?”
刘文蕊愣怔,震惊,又觉得这是司清越骗人的鬼话:“孩子?”
孩子的事,事关重大,刘文蕊就是再怎么样,也不会拿孩子的性命开玩笑,此时,那一点点良知又回来了,不管司清越说的是不是真的,刘文蕊都不敢再作死了,他想放开司清越的手,就当刚才是一场闹剧。
可就在他要放手的时候,司清越另一只手却猛地抓住了刘文蕊的手,刘文蕊挣脱不得,只能这么和他在湖边的栏杆旁僵持着。
“刘文蕊,”司清越冷冷一笑,“你想害我?段位还是太低了点。”
“你什么意思?”
司清越嘴角笑意更甚,却突然大声地、可怜地喊道:“我知道,我身份低微,只是个连侧门都不配走的良妾,可我不知道我究竟哪里得罪了您,您一定要这般推搡我!可、可就算我有千般万般的不是,您也不能,不能这样对我啊!”
水榭伺候的丫头们纷纷侧目。
“你在瞎说什么!”刘文蕊震惊,手却被司清越抓得紧紧的,“你放手,放开,司清越!你疯了!”
刘文蕊想挣脱司清越,于是手上使了劲。
司清越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而后故意将手上力道一松,刘文蕊还没反应过来,司清越居然直接摔进了湖里!
“你!”刘文蕊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水花四溅,瞬间打破了水榭所有的平静。
刘文蕊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臂还停留在半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眼前这完全超出剧本的突发状况惊呆了。
司清越居然......自己跳下去了?!
他原本只是想制造一个“推搡致伤”的现场,给司清越扣个黑锅。他根本没想到,也没打算让司清越落水!这秋日的湖水冰冷刺骨,万一......
万一真的像司清越说的那样,这见人怀了少爷的孩子,那他可就......
刘文蕊吓得瘫软在地,旁边的丫头们纷纷呼喊着救人,现场一片混乱,但刘文蕊,只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跳的声音,脑子里全是司清越自己摔进水里的那一幕。
赵老夫人和李辞刚才正好过来,恰恰目睹了司清越落水的瞬间。
在众人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就是:刘文蕊紧紧抓着司清越的手腕,两人似乎在激烈争执,接着,司清越就被甩了出去,跌入了湖中!
水榭里混乱得像菜市场。
刘文蕊脸色苍白。
老夫人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她怒视着,盯着地上吓得浑身哆嗦的刘文蕊。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司清越他、他自己没站稳——”
刘文蕊语无伦次地辩解,眼神却飞快地和顾明轩对视了一眼。
顾明轩也愣住了,他离得近,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楚。
刘文蕊是和司清越争执不假,但这栏杆附近的地面是防滑的木质地板,怎会轻易打滑?司清越又怎么可能因为刘文蕊甩开他的手而掉进湖里?
司清越在水里扑腾着,渐渐没了力气。
秋天的湖水已经冰冷刺骨,他似乎不习水性,挣扎得有些吃力,脸色迅速变得青白。
此时此刻,饶是顾明轩,也只能大喊身边的丫头婆子们:“愣着干什么!快救人!快下去救人啊!”
两个会水的丫头立刻跳下水,朝着司清越游去。
李辞则眼神一凝,迅速扫过现场:湿漉漉的栏杆边,脸色各异、惊魂未定的刘文蕊和顾明轩,以及水中正在被拖向岸边的司清越。
此情此景,虽然是李辞和司清越早就谋划好的,但当李辞真正看见现场,还是不由得联想到很久之前,他刚穿书过来的时候,游艇上那个为了嫁祸他而不惜跳海的司清越。
司清越是会水性的,现在做出这举动,是要彻底玩死那个刘文蕊。
很快,司清越被救了上来,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不停地咳嗽,看起来虚弱极了。
李辞立刻让人取来厚毯子将他裹住,又吩咐去请家庭医生。
“说!到底怎么回事!”老夫人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看向刘文蕊和顾明轩,以及旁边几个全程在场的丫头。
刘文蕊百口莫辩,偷鸡不成蚀把米,只能哭了。
顾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刘文蕊今天这出是故意的,但却也没想到刘文蕊竟然直接把人推下了湖。
可这件事终究和他没有干系,他要是此刻指证,倒显得他落井下石、心胸狭窄。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脸色难看地站在一边。
李辞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司清越身边,蹲下身,用毯子仔细擦着他湿透的头发,低声问:“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司清越靠在佣人身上,虚弱地抬起眼,看了李辞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泣的刘文蕊,以及神色复杂的顾明轩。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却清晰:“少夫人,不关文蕊的事......是我不小心,脚下打滑——”
这话,看似在为刘文蕊开脱,实则坐实了刘文蕊的罪名,至于脚下为什么打滑,那就只好留给别人去想了。
说完,司清越像是耗尽力气般,脸色更加苍白,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李辞大惊,见医生还没来,不免愠怒,抬眼就冲那几个丫头骂道:“让你们去找医生!还站着干什么!去啊!”
丫头立刻回过神,匆忙跑走了。
李辞抱着晕过去的司清越,忽而感受到手上一股暖流经过。
他下意识抽出手,只见满手的鲜红。
顾明轩吓了一跳,指着李辞的手和司清越的腿:“血!是血!”
而刘文蕊比他更害怕,听见这话,原本瘫坐在地上的身子哆哆嗦嗦地朝司清越的方向爬了几步,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心都快吓得跳出来了——他只是想给司清越一点颜色悄悄,但他真的没想过要害命啊!
Omega见血,那不是怀孕还能是什么?
刘文蕊觉得自己完了。
他以为,那是司清越故意刺激他的话,他真的不知道司清越居然已经怀了孩子!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刘文蕊身上,那眼神再不复之前的慈和,而是充满了震惊、失望与冰冷的审视。她看着刘文蕊吓得魂不附体、涕泪横流的样子,又看看李辞手上乃至地面上刺目的血迹和司清越苍白昏迷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混账东西!”老夫人猛地摔了桌上的一盏茶杯,声音因怒极而发颤,“我刚才还在说,盼着后宅安宁,子嗣兴旺!你们转头就给我闹出这等事来!”
她指着刘文蕊,指尖都在发抖:“刘氏!你好歹顶着贵妾的名头,也算是大家出身!竟然敢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在我老婆子的眼皮跟前,与家中良妾拉拉扯扯、争执不休,甚至生生将他逼落水中!如今......如今更是见了红!”
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下:“你知不知道,他肚子里怀着的,可能是我赵家的血脉!是言言唯一的子嗣希望!就算他司清越身份再低微,但只要他肚子里揣着赵家的种,那就比你、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金贵!刘文蕊,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是善妒失德,还是,根本就想绝了我赵家的后!”
刘文蕊被老夫人的雷霆之怒吓得连连磕头,额前很快见了红痕,哭喊道:“老夫人明鉴!老夫人明鉴啊!文蕊真的没有用力推他!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滑倒的!文蕊冤枉啊!文蕊也不知道他、他有了孩子……”
他此刻是百口莫辩,只能拼命喊冤。
“不知道?不知道就能随意拉扯推搡?”老夫人厉声打断他,“即便司氏没有怀孕,你这般行径也是善妒失德,毫无体统!我赵家,要不起这般心性歹毒、不识大体的妾室!”
这话极重,几乎判了刘文蕊在赵家的“死刑”。
顾明轩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贸然插话,否则说不定也会被牵连。
他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刘文蕊,心中除了幸灾乐祸,也生出了一丝兔死狐悲的寒意。
这赵家的宅子,当真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会儿家庭医生来了,上前一番查探,脸色不免有些沉重。
老夫人看向她:“情况怎么样了?”
“回老夫人的话,”陈医生道,“司氏......确实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但,但......”
“但是什么!”老夫人愠怒。
陈医生瞥了一眼刘文蕊,又瞥一眼李辞,斟酌一番,道:“司氏见了红,脉象也不稳,可能,这个孩子,是保不住的。在我看来,不如还是马上送去医院来得妥当。”
老夫人闻言,立刻指了两个丫头:“去,立刻联系最近的医院!”
“是!”
救护车来得及时,陈医生协助着医院的医务人员把司清越送上担架,搭把手的时候下意识和李辞对视一眼。
现场,只留地上一滩血迹。陈医生拿了纱布递给李辞:“夫人,擦擦手,将就一下吧。”
李辞:“谢谢。”
而后他扫一眼在场的众人,故意多嘴一句:“司清越的孩子,真的保不住了?”
陈医生不敢贸然下结论:“这......”
“陈医生,您是享誉国际的生|殖医学博士,更是男性Omega生育保健领域的泰斗,还请您据实以告。”
陈医生看一眼李辞,又看一眼盛怒的老夫人,只能如实回答:“司氏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弱,这孩子在他肚子里还没到两个月,再加上天冷水寒,司氏受了极大的惊吓和撞击,落水时腹部大概率也受到了冲击,而且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流产征兆,这个孩子,无论如何,一定保不住。”
陈医生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而且,这次流产很可能对他的身体造成永久性的损伤,将来……能否再次受孕,几率非常渺茫,可以说是……希望不大了。”
老夫人看着瑟瑟发抖、楚楚可怜的司清越,又看看跪地哭泣的刘文蕊,眉头紧锁。
刚才盛怒之下斥责了刘文蕊,但现下随着司清越被送医,老夫人的怒火平息了些许。
她原本就不喜欢司清越,但司清越肚子里的孩子可是头等大事,如果这个孩子平安降生,将来记在李辞这个正头夫人名下,照样是嫡子,照样能继承赵家的产业,可现在这孩子既然已经保不住了,那么她刚才对于司清越的那点怜悯,也就差不多消散了。
刘文蕊还跪在地上。
这老夫人,自诩活了大半辈子,后宅这些手段见过不少。今天这事,看似意外,可处处透着蹊跷。
刘文蕊是个不稳重的,但司清越也不是什么善类。
这个Omega,滑倒得也太是时候。但司清越自己都认了是不小心,刘文蕊也认了错......
老夫人扫了他一眼,淡然开口:“既然刘氏闯下这样的弥天大祸,害了赵家的子嗣,更害得司氏伤了根本,论理,是该严惩不贷,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刘文蕊听到“严惩不贷”四个字,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连哭都忘了,只觉眼前发黑。
“不过,”老夫人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衡,“念在你终究是赵家过了明路的贵妾,背后也牵扯着两家的交情,今天这事......倒也不必立刻闹到两家翻脸,不可开交的地步。”
她这话一出,不仅刘文蕊愕然抬头,连旁边的顾明轩和李辞心中都微微一震。
老夫人这是要轻轻放过?
刘文蕊几乎是立刻谢恩的,哐哐磕头谢罪。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老夫人继续道,目光落在刘文蕊惨白的脸上,“从今天开始,你就呆在你的屋子里好好反省,我会让家里的婆子赏你三十板子,此后,没有主母夫人的允许,你不得踏出房门半步。你身边伺候的人,我也会全部换掉,重新安排稳重的佣人过去。你就在里面,好好抄写家规,至于其他的,等少爷回来了,再做打算。”
这惩罚,看似严厉——剥夺了贵妾的待遇,禁足,打板子,更换心腹,形同软禁。
但比起告上法庭,逐出门户遣送回娘家,或者动用家法,又确实留了余地,保留了刘文蕊“赵家贵妾”的身份,也给了刘家人转圜的空间。
老夫人顿了顿,看向李辞:“李词,你是正室夫人,后宅的事本应由你决断。但今天的祸事,也有你的一份责任。”
李辞微微垂首:“是,祖母教训得是。是我管家不严,管教无方,才让家中的妾室为了少爷争风吃醋,闹到现在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更没能及早发现司氏有孕,没能加以妥善保护,才致酿成了今天的悲剧。无论祖母如何责罚,我都绝无怨言,甘愿领受。”
老夫人看着他诚恳认错的样子,心中的火气稍稍平复了些,但语气依旧严厉:“你明白就好。你是正头夫人,后宅安宁、子嗣绵延是你的头等责任。这次司氏出事,你难辞其咎。但念在你还算勤勉得体,这次就罚你跪祠堂,跪到少爷回来才准起身,以儆效尤。往后,后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关乎子嗣的大事,你必须给我盯紧了!要是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绝不轻饶!”
李辞心中冷笑。
千算万算没算到老夫人还想着赵刘两家的交情,也是他低估了刘家的商业价值,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但也因此弄明白了赵家人的脑回路:纵使刘文蕊有错,但司清越的孩子已经没了,司清越本人又“伤了根本”,价值大减,而刘家还有用。所以,老夫人选择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既惩戒了刘文蕊以儆效尤,又没彻底撕破脸。同时,还把自己这个正头大夫人给一并罚了,为赵家博个门风清正、治家严谨的名声。
李辞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重和一丝疲惫,他微微躬身:“祖母处置得......极好。文蕊虽然犯了大错,但终究是一时糊涂。而司氏......孩子既然没了,再严惩文蕊,也不过是徒增伤痛。禁足思过,希望他能真心悔改,日后安分守己,也就是了。只不过......”
他看向老夫人,语气诚恳:“司氏那边,还得祖母多多费心安抚,该有的补偿,绝不能少。毕竟,他是在赵家出的事,正如祖母所说,虽是良妾,身份低微,但孩子终归是赵家的孩子,现在孩子没了,最痛心的人,是司氏和少爷,更何况,要是这种后宅争斗的腌臜事传了出去,外头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呢。”
这番话,既全了老夫人的面子,赞同了她的处置,又点明了刘文蕊错误的严重性,更不忘为司清越争取利益,也彰显了自己作为正室的公允和仁厚。
老夫人果然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很好。司氏那边,我自有安排,绝不会亏待了他。只是他以后......唉,也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言语间,对司清越的惋惜已然淡了许多,更多是一种“既成事实、无可奈何”的淡漠。
“至于你,”老夫人又看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顾明轩,“顾氏,当时你也在场,没能及时劝阻刘氏,司氏的孩子保不住,你也有责任。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如何补偿,那孩子也是回不来了。我老婆子就罚你......与夫人一同跪祠堂,往后,要管好自己,不要再掺和是非。”
顾明轩连忙应下:“是,老夫人,明轩知错,再也不敢了。”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在老夫人权衡利弊的处置下,暂时平息了。
刘文蕊保住了名分,但失去了自由和待遇,刘家的人恐怕也要因为这个亲自登门道歉,对赵家来说,这正好是拿捏刘家的筹码;而司清越失去了“孩子”和健康,得到了补偿和同情;顾明轩被轻轻敲打;而老夫人,则维持了后宅表面上的稳定和对各方的制衡。
然而,真正的暗流并未平息。
刘文蕊被带下去时,看向李辞和顾明轩的眼神,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疯狂。
李辞有预感——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丫头们扶着老夫人离开水榭,李辞上了回程的车,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算计。
老夫人今天的处置,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在家族利益面前,个人的委屈和悲剧是多么的微不足道。这也让他和司清越的“金蝉脱壳”计划,显得更加必要和紧迫。
而病床上的司清越,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缓缓睁开了眼睛,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孩子是假的,损伤是假的,但仇恨和算计,却是真的。
刘文蕊只是开胃菜。
接下来,该轮到......那位看似宽和的老夫人,和那位始终置身事外、却掌握着所有人命运的赵言了。
戏,还得唱下去。而且,要唱得更响,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