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阙》共醉青山

44、地火暗涌

　　顾长渊苏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肃州城。尽管他依旧无法起身，只能卧于榻上指挥，但“摄政王已醒”这五个字本身，就是一颗效力最强的定心丸。原本浮动的人心，肉眼可见地稳定下来，守军将士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黎玦依照顾长渊的吩咐，强迫自己在黎明前睡了两个时辰。虽然短暂，但深度睡眠极大地缓解了他的精神疲劳。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先去看了一眼顾长渊，见他仍在沉睡（或许是温景行用了安神的药物），呼吸平稳，便放心地开始了新一天的奔波。

　　他首先找到了周超，传达了顾长渊关于犒军和遴选特殊人才的命令。

　　周超对于犒军的命令略有迟疑，但在听到是顾长渊的指示且意在激发士气后，便毫不犹豫地执行下去。当不多的肉干和浑浊的烈酒分发到守城士卒手中时，城头响起了一阵压抑却振奋的低吼。很多时候，士兵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口吃食，更是一个他们愿意为之拼命的理由和信念。而顾长渊的清醒，无疑提供了最强大的信念。

　　同时，黎玦亲自出面，在周超的协助下，秘密召集了城中曾做过矿工的老兵和几位熟悉城外山野地形的老猎户。这些人被带到别院，由黎玦亲自询问、记录他们所知的信息——关于旧矿坑的走向、可能通往城外的废弃巷道、以及城外山林中不为人知的小径、水源甚至野兽踪迹。

　　黎玦敏锐地意识到顾长渊想要做什么：要么是秘密通道，要么是奇袭路线，或者是获取外界信息的途径。他仔细地将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在心中初步勾勒出几条可能的潜行路线。

　　而墨珩的动作更快。在天色大亮之前，他已经挑选好了二十名精通水性的好手，并亲自带着三名最得力的影卫，凭借高超的身手和对阴影的利用，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出了戒备森严的肃州城，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城外的山林之中。

　　---

　　黎琮大营，中军帐。

　　黎琮听着麾下将领关于肃州城这两日动向的汇报，尤其是得知顾长渊竟然苏醒，并且城中士气不降反升的消息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掼在地上，玉屑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吼道，“夜袭不成，连一个重伤垂死的人都耗不死吗？！”

　　帐内将领噤若寒蝉。

　　一旁，身着黑袍、面覆轻纱的梅使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三殿下何必动怒。顾长渊醒了又如何？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日。他重伤之躯，又能支撑多久？反倒是他醒了，这城才更好破。”

　　“哦？”黎琮看向她，眼神阴鸷，“梅使有何高见？”

　　梅使轻笑一声，指尖划过面前的地图，点在肃州城的位置：“顾长渊心高气傲，绝不甘心坐以待毙。他既醒，必会寻求主动，以求破局。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他若一直龟缩不出，我们强攻难免损失过大。但他若敢伸手……我们便能将他的手，连同他这个人，一起斩断！”

　　她顿了顿，继续道：“继续施加压力，但不必急于攻城。重点封锁所有官道，同时，派出游骑，清剿周边可能存在的山村野寨，断绝他们一切从外部获取补给的途径，更要防止有任何消息传递出去。我们要让肃州城，彻底变成一座孤岛、死城！”

　　黎琮眼中凶光闪烁，点了点头：“就依梅使之言。”他看向帐外肃州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顾长渊，黎玦……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

　　肃州城内，别院。

　　黎玦将整理好的潜行路线图和矿坑巷道草图，带到顾长渊榻前。顾长渊的精神比昨日又好了一些，已经能半靠在榻上，仔细审视黎玦绘制的图纸。

　　“西面旧矿坑的这条废弃巷道，据老兵回忆，可能通往城外五里处的野狼峪，但年代久远，是否坍塌堵塞，尚未可知。”黎玦指着图纸解释道，“另外，东北方向的山林，据老猎户说，有一条极为隐秘的采药小径，可绕到黎琮大营侧后的山梁上，但路途险峻，且可能有野兽出没。”

　　顾长渊的目光在图纸上缓缓移动，手指最终点在了野狼峪的位置。“这条矿道，值得一探。即便不通，也可作为一条紧急撤离的备选，或藏兵之所。”他又指向那条采药小径，“这条路，是关键。墨珩回来，必有消息。若能确认此路可行，或可成为我们的一步暗棋。”

　　他抬头看向黎玦，眼中带着考校：“若派你带一队精兵，由此小径潜出，绕至敌后，你会如何做？”

　　黎玦心中一凛，知道这是顾长渊在教导他，也是在考验他的能力。他凝神思索片刻，沉声道：“若兵力充足，可寻机焚其粮草，乱其军心。若兵力不足，则潜伏于侧，窥其虚实，探其布防弱点，或可与城内约定信号，里应外合，择其薄弱处突袭，制造混乱，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顾长渊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思路。“为将者，未算胜，先算败。奇兵之用，在于出其不意，亦在于自身安危。时机、路线、接应、退路，缺一不可。”

　　就在这时，温景行端着药碗进来，见状忍不住皱眉：“王爷，您伤势未愈，不可过度耗费心神。黎殿下，你也该让王爷多休息。”

　　黎玦连忙称是，准备收起图纸。

　　顾长渊却摆了摆手，对温景行道：“无妨，死不了。”他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将那碗浓黑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随即对黎玦道：“将这些图再细化，尤其是那条小径的入口和可能遇到的障碍，标注清楚。另外，让周超从军中挑选三百名最精锐、最沉得住气的士卒，单独编练，随时待命。”

　　“是。”黎玦应下，看着顾长渊喝完药后略显疲惫的神色，心中那份混杂着敬佩、依赖与某种难以名状情愫的牵绊，似乎又深了一层。他默默地想，这个男人，即使重伤卧榻，其意志与智谋，依旧是这座城池最坚固的盾与最锋利的矛。

　　夜幕再次降临。肃州城内外，双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黎琮在织一张越来越密的网，试图将肃州彻底困死；而顾长渊则在网中，悄然点燃了一簇地火，等待着破网而出的时机。

　　黎玦站在院中，望向城外连绵的敌营灯火，手中紧紧攥着那份承载着希望与风险的路线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很快就要到来。而这一次，他将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救援的质子，而是这场生死弈局中，执子的一方。

　　他的掌心，因用力而微微出汗，眼神却愈发坚定。

　　淬火成钢，需经千锤百炼。而他，正在经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