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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风起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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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城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下又度过了一日。城头守军依旧戒备,但大规模的攻防战并未发生,只有零星的箭矢抛射和斥候之间的短暂接触。然而,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却愈发浓重,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黎玦按照顾长渊的吩咐,将潜行路线图细化,并协助周超从军中遴选了三百名精锐。这些士卒被单独安置在靠近西城的一处僻静营地,由周超麾下一名以沉稳悍勇著称的校尉直接统领,进行着高强度的休整与待命,他们不知道具体任务,但都明白自己将是关键时刻的尖刀。
顾长渊的身体在温景行的精心调理下,恢复的速度超出了预期。虽然仍不能随意移动,但气色好了许多,说话的中气也足了些。他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榻上,面前摊开着黎玦绘制的图纸和肃州周边的地图,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些纸张,看清敌人所有的布置。
夜色再次笼罩肃州。比起前几日的喧嚣与惊惶,今晚的城池显得异常安静,只有风声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街道上回荡。
二更时分,别院书房内烛火摇曳。
顾长渊正与黎玦低声商讨着那三百精锐可能的运用方向,以及一旦墨珩传回消息后的具体行动计划。黎玦发现,顾长渊在军事上的洞察力与布局能力堪称恐怖,往往能从细微的线索中推断出敌人的可能动向,并提前埋下反制的伏笔。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同时也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有些想法虽显稚嫩,却角度新颖,偶尔能让顾长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赞许。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哨音。
顾长渊和黎玦同时收声,对视一眼。
“进来。”顾长渊沉声道。
窗户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闪入室内,正是去而复返的墨珩。他一身夜行衣沾满了泥土与草屑,脸上带着长途跋涉与高度警惕后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王爷,殿下。”墨珩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情况如何?”顾长渊直接问道。
“幸不辱命。”墨珩快速回禀,“属下等潜伏于黎琮大营侧后山梁,观察两日。其粮草辎重主要集中在营地西北角,守卫森严,但有规律可循,每日寅时末(约凌晨5点)和申时初(约下午3点)会有一次换防,其间约有半炷香的间隙,守备最为松懈。”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属下发现,除了常规的游骑巡逻清剿周边村落外,黎琮还派出了数支小队,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说,在防范什么。他们重点排查了几处可能通往城外的隐秘山谷和废弃路径,其中……包括野狼峪附近。”
黎玦心中一动,看向顾长渊,只见对方面色不变,只是眼神更沉凝了几分。
“还有吗?”顾长渊问。
墨珩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属下在潜伏时,曾远远瞥见黎琮中军帐内,除了他和那位梅使,似乎还有一人。此人未曾露面,但黎琮对其态度……颇为恭敬,不似对待普通幕僚。因距离太远,无法看清样貌,但观其身形步态,绝非寻常武夫或谋士。”
又一个神秘人物!
黎玦感觉心猛地一沉。惊阙的梅使已经足够棘手,如今黎琮身边又出现一个身份不明、似乎地位更高的人,这潭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没有追问那神秘人的细节,似乎对此并不意外,或者说,早已有所预料。
“那条采药小径,确认了吗?”他转而问道。
“确认了。”墨珩肯定地点头,“虽然险峻,但确实可行。属下亲自走了一段,可直通敌营侧后山梁,沿途有密林遮蔽,不易被发现。出口距离黎琮的粮草囤积地,不足三里。”
“好。”顾长渊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辛苦了,先去休息,随时待命。”
“是!”墨珩行礼,再次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夜色。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王爷,看来黎琮对我们可能从外部寻求突破有所防备。”黎玦语气沉重,“野狼峪被排查,那条采药小径,会不会也……”
“无妨。”顾长渊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防得住明枪,未必防得住暗火。他既知可能有人潜出,注意力便会集中在那些可能的路径上。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向黎玦,目光灼灼:“还记得我让你找的那些矿工吗?”
黎玦一怔,随即恍然:“王爷是想……利用矿道?”
“不错。”顾长渊指向地图上野狼峪的位置,“黎琮既已排查过地面路径,必然认为此地已无威胁。但他绝不会想到,我们真正的杀招,不在山上,而在……地下。”
他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挑选数十名最精干的矿工出身士卒,配合那三百精锐中的一部分,携带火油、火药等物,由熟悉矿道的老兵带领,秘密进入西城旧矿坑,尝试打通或清理那条通往野狼峪的废弃巷道。不必求快,但求隐秘。一旦打通,不需出兵,只需在关键时刻,能在敌后点燃一把火,制造混乱,足矣。”
黎玦听得心潮澎湃。这计划大胆而精妙,完全出乎常理。若真能成功,无异于在黎琮的心脏旁边,埋下了一颗致命的炸弹。
“那条采药小径……”黎玦问道。
“那是另一手准备,或者说,是吸引黎琮注意力的幌子。”顾长渊淡淡道,“墨珩带回的消息,黎琮对那条小径必然也已有所察觉。我们不妨……让他更确定一些。”
黎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佯动?”
“嗯。”顾长渊颔首,“派小股人马,伪装成信使或求援者,偶尔从那条小径露一下行踪,让黎琮的斥候发现。他会以为我们急于沟通外界,从而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封锁路径和清剿上,反而会忽略地下的威胁。”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黎玦看着榻上那个即便重伤依旧智谋深远、运筹帷幄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与折服。与他对弈,黎琮和惊阙,真的够看吗?
“我立刻去安排矿工和精锐,今夜就秘密进入矿坑。”黎玦压下心绪,立刻说道。
“去吧。”顾长渊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细节由你与周超、墨珩斟酌决定。记住,隐秘为上。”
黎玦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步伐坚定而有力。
顾长渊独自留在书房内,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手指轻轻点着黎琮大营的位置,低声自语,带着冰冷的杀意:
“棋,已落子。接下来,该轮到我们,掌握主动权了。”
肃州城的夜,依旧深沉。但在这片深沉的夜色下,一股潜藏的地火,已然开始悄然流动。风,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