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阙》共醉青山

43、弈手重临

　　顾长渊的声音虽弱，却像一道破开浓雾的光，瞬间驱散了黎玦心头积压两日的阴霾与彷徨。那句“共担此局”，更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与托付，沉甸甸地落在黎玦肩上，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立刻去叫温先生！”黎玦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欲走。

　　“不必急在一时。”顾长渊叫住他，目光扫过黎玦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你先坐下，将这两日发生的事，巨细靡遗，再说一遍。”他的思维清晰得不像一个重伤初醒之人，立刻抓住了掌控局面的核心——信息。

　　黎玦依言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定了定神，将北门夜袭的细节、梅使的现身与退走、军中伤亡与士气、粮草药材的窘境、以及他下令“征调”药材等事，更加详尽地复述了一遍。他没有隐瞒自己面临的困境和做出的艰难决定，包括对京城援军可能延误的担忧。

　　顾长渊闭目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直到黎玦说完，他才缓缓睁开眼，眸中锐光隐现。

　　“黎琮按兵不动，是欲耗尽我军心志，也在等我们内部生变，或等京城那边的‘东风’。”他冷静地分析，“惊阙死士夜袭，一是试探，二则是制造恐慌，配合黎琮的围困之策。梅使……她亲自出手，目标是你我，也说明惊阙对肃州之局异常重视。”

　　他看向黎玦：“你下令征调药材，做得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事后若有非议，自有我一力承担。”这话等于将黎玦可能面临的责难揽了过去。

　　黎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顾长渊抬手制止。

　　“京城方面，不必过于忧心。”顾长渊语气笃定，“我离京前已有布置，柳文晏之流掀不起太大风浪。真正的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在这里撑足够大，足够久。墨珩带去的援军是第一步，后续……自有安排。”

　　他没有明说后续是什么，但那份成竹在胸的沉稳，极大地安抚了黎玦焦虑的心情。

　　“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恢复防御。”顾长渊继续道，语速虽慢，却条理分明，“传令周超，将库存的肉干、陈酒分批次犒赏守城将士，不必节省。告诉他們，本王已醒，援军不日必至。”

　　“这……”黎玦有些迟疑，库存本就不多。

　　“士气比粮草更重要。”顾长渊一眼看穿他的想法，“人在绝境中，需要的是希望，哪怕这希望需要耗费最后的储备来点燃。再者，”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嘲，“黎琮若知我醒来，他的‘耐心’恐怕也要耗尽了。大战，就在这两三日。”

　　黎玦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顾长渊的用意。这是在主动刺激黎琮，逼他决战！与其被慢慢耗死，不如放手一搏，寻求战机。

　　“我明白了。”黎玦点头。

　　“还有，”顾长渊的目光落在黎玦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你这两日做得很好，但还不够。守城不能只靠血勇与同甘共苦，更需‘术’。黎琮用兵，喜用正奇相合。白日猛攻是‘正’，夜间骚扰、派死士潜入是‘奇’。我们亦需以奇制奇。”

　　他微微撑起身子，黎玦连忙上前扶住他，将软枕垫在他身后。

　　顾长渊靠稳，气息微促，但眼神依旧锐利：“城中可有善于挖掘地道或熟悉城外山野小径的猎户、矿工？”

　　黎玦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有！肃州城西有旧矿坑，军中亦有曾是矿工出身的老兵。猎户……应当也能找到！”

　　“好。”顾长渊颔首，“秘密召集这些人，我有用处。另外，让墨珩过来一趟。”

　　黎玦立刻起身，走到门外低声吩咐守卫。不一会儿，墨珩快步而入，看到清醒的顾长渊，这位冷面护卫眼中也难掩激动：“王爷！”

　　“嗯。”顾长渊应了一声，直接下令，“两件事。第一，挑选二十名绝对忠诚、身手敏捷且熟悉水性的好手，随时待命。第二，你亲自带几个机灵的人，想办法混出城，不必远走，就在周边山林潜伏，留意黎琮大营的动静，特别是粮草辎重队伍的往来路线，以及……是否有其他身份特殊之人出入其大营。”

　　“是！”墨珩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房间内再次只剩下两人。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个灯花。

　　顾长渊交代完这些，似乎耗尽了力气，脸色又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黎玦见状，连忙倒水，又拧了热布巾替他擦拭。

　　“你……伤势未愈，不宜过度劳神。”黎玦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忍不住劝道。

　　顾长渊靠在枕上，闭目缓了缓，才低声道：“时不我待。”他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黎玦，目光在他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去休息。今夜，城防交给周超。”

　　“我……”

　　“这是命令。”顾长渊语气不容置疑，“一个精力耗尽的统帅，是军队的灾难。你需要睡眠，哪怕只有两个时辰。”

　　黎玦与他对视，从那深邃的眸子里看到了不容辩驳的决断，以及一丝……或许是他看错了的关切？他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就在外间，有事立刻叫我。”

　　他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灯，让室内光线变得昏暗柔和，更适合休憩。然后，他轻轻退到外间，和衣躺在了那张临时搬来的窄榻上。

　　身心俱疲的他，几乎在躺下的瞬间就被浓重的睡意淹没。然而，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顾长渊醒来后冷静布局的模样。

　　棋手重临棋局，即使重伤卧榻，依旧执子无声，落子惊风。

　　肃州这盘死棋，似乎真的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而内间榻上，顾长渊在黎玦离开后，并未立刻入睡。他听着外间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城外敌营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铁。

　　黎琮，惊阙……还有隐藏在更深处的那只手。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他既然醒了，就不会再让任何人，动他想要护住的人，和他必须守住的城。

　　夜，愈发深沉。肃州城在短暂的骚动后，似乎因为主心骨的回归而重新沉淀下来，如同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破晓时分的生死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