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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砥柱中流 ...


  •   肃州城的北门之战,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溅入了一滴水,瞬间激发了守军残存的血性与警觉。混乱被迅速压制,潜入的惊阙死士被尽数歼灭,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焦灼感,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浓烈。

      黎玦立在城头,寒风卷动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年轻的面庞上沾着几点已然干涸的血迹,衬得那双凤眸愈发幽深清冷。他不再是那个初入大晟朝堂、需步步为营的质子,而是在血与火中被迫迅速成长的临时统帅。

      “清点伤亡,加固防御,尤其是这段城墙。”黎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耳中,“斥候队加派三组,向外探查五里,有任何异动,立刻烽火示警。”

      “是!殿下!”队正王老五捂着肩头一道浅浅的刀伤,嘶哑着应声,看向黎玦的目光里,已然带上了不同于以往的敬畏。这位北陵质子,并非他们最初想象中的文弱之辈,关键时刻的果决与亲临战阵的勇气,赢得了这些边军汉子的初步认可。

      墨珩走到黎玦身边,低声道:“殿下,您不该亲冒矢石。”他语气中带着后怕与责备,更深的则是担忧。黎玦若有闪失,且不论北陵那边如何,昏迷中的顾长渊醒来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更重要的是,此刻的肃州城,不能再失去一个主心骨。

      黎玦转过头,望向城内别院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通明。“墨护卫,城中可战之兵还有多少?粮草还能支撑几日?军心士气,又当如何维系?”他一连三问,句句都敲在当下最致命的问题上。

      墨珩沉默片刻,沉声回答:“能战者,不足六千,且大多带伤,疲惫不堪。粮草……若按目前配给,最多七日。军心……”他顿了顿,实话实说,“白日苦战,夜间惊魂,已是强弩之末。若非殿下今夜及时出现,北门恐已易手。”

      黎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海。“传令下去,所有伤兵优先救治。从即刻起,我的膳食与普通士卒同等。告诉将士们,援军已在路上,摄政王亦在恢复,肃州城,我与他们同生共死!”

      他的话语通过墨珩和王老五等人,迅速在守军中传开。与士卒同食,与城池共存亡的承诺,像是一股微弱却坚韧的热流,在这冰冷的绝望之夜,悄然温暖、凝聚着些许即将涣散的人心。

      ---

      别院内,气氛同样凝重。

      温景行从内间走出,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色疲惫却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王爷的箭伤处理得当,毒性也已控制住,暂无性命之忧。但失血过多,加之旧疾被引动,需要静养,何时能醒,要看王爷自身的意志了。”

      一直守在外间的黎玦(他在城头安排完防务后便立刻赶回)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温景行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心沉了下去。

      “城中药材短缺,尤其是几味养血安神、促进伤口愈合的良药,库存已近告罄。若三日内无法补充,王爷的恢复速度会大受影响,甚至可能……留下病根。”

      黎玦眉头紧锁。药材,和粮食一样,是此刻肃州城的命脉之一。他沉吟片刻,问道:“温先生,若以银钱向城中大户或药铺购买呢?”

      温景行苦笑摇头:“殿下,肃州被围,消息断绝,那些大户个个精明,如今都将药材粮食视作保命之物,岂肯轻易出售?即便肯,也必是漫天要价,杯水车薪。”

      黎玦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他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墨珩:“墨护卫,你持摄政王令牌,带一队可靠人手,以……征用军需之名,清查城中所有药铺及大户库存,按需‘征调’,登记在册,待解围后由朝廷照价赔偿。若有抗命不尊者,”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决绝,“以通敌论处!”

      墨珩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领命:“是!”他明白,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也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黎玦此举,是在行使本属于顾长渊的权力,也是在承担随之而来的风险与骂名。

      ---

      接下来的两日,肃州城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氛围中度过。

      黎琮的大军没有再发动大规模的攻城,但小股的骚扰、箭矢攻击从未间断,如同饿狼环伺,不断消耗着守军本就不多的精力。城墙破损处只能进行简单的加固,无法彻底修复。

      黎玦几乎不眠不休。他白天巡视城防,与周超、墨珩商议守城策略,亲自探望伤兵,晚上则守在顾长渊的病榻前,处理军务,偶尔伏在案头小憩片刻。他的眼下出现了浓重的青黑,身形也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愈发锐利明亮,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他快速学习着一切关于战争的知识,从城防布置到兵力调配,甚至向下级军官请教守城器械的使用技巧。他身上属于质子的那份隐忍与筹谋,在战火的淬炼下,正逐渐转变为一种更具力量感的坚毅与担当。

      顾长渊昏迷中偶尔会无意识地蹙紧眉头,或是发出模糊的呓语。每当这时,黎玦都会放下手中的笔,走到榻边,用温热的布巾替他擦拭额角的虚汗,动作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温柔。

      他有时会看着顾长渊苍白却依旧难掩俊毅轮廓的侧脸,心中思绪翻涌。这个强大得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却如此脆弱地躺在这里。是因为保护他。这个认知让黎玦心中五味杂陈,有感激,有愧疚,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牵绊。

      第二日深夜,黎玦正对着烛光研究一幅残破的北境地图,试图寻找一丝破局的可能,忽觉肩头一沉。他回头,只见墨珩将一件厚重的披风披在了他身上。

      “殿下,您该休息了。”墨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慰,“王爷若醒着,也绝不希望您如此耗损自身。”

      黎玦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我无妨。只是……援军真的能及时赶到吗?还是说,京城那边……”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顾长渊不在,朝中那些对手,会真心实意、不遗余力地发兵来救吗?

      墨珩沉默了一下,坚定道:“王爷必有后手。肃王殿下也已在外,我们只需守住,等待时机。”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黎玦和墨珩同时一震,猛地转头看去。

      烛光下,顾长渊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随即,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缓缓睁开。初时带着重伤后的迷茫与虚弱,但很快,锐利与清醒便迅速回归。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最终,定格在了几步之外、正怔怔望着他的黎玦身上。

      四目相对。

      黎玦忘了呼吸,忘了动作,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再次睁开,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被猛地挪开。

      顾长渊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干涩沙哑的音节:

      “……水。”

      黎玦如梦初醒,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桌边,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端到榻前。

      墨珩见状,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将这一方空间留给了劫后余生的两人。

      黎玦扶着顾长渊,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动作间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与小心。

      顾长渊就着他的手,缓慢地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神智似乎也清明了不少。他重新靠回枕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黎玦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染尘的衣袍,以及那双仿佛一夜之间沉淀了太多东西的眼睛。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基调。

      “两日。”黎玦答道,声音有些发紧。

      顾长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地图和军报,又看向黎玦:“城中情况如何?”

      黎玦深吸一口气,尽量简洁地将这两日的情况,包括北门夜袭、军心安抚、药材征调等事,一一禀报。他没有隐瞒困境,也没有夸大自己的作用,只是平铺直叙。

      顾长渊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黎玦说完,他才缓缓闭上眼,片刻后重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冷静的盘算。

      “你做得很好。”他看着黎玦,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黎玦心头猛地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喉头,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长渊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

      “既然我醒了,这肃州城,就还能守下去。”

      “黎玦,接下来,你我需共担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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