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阙》共醉青山

30、星辉为鉴

　　顾长渊掌心的温度，黎玦回握的力道，如同无形的契约，在静谧的星辉下悄然缔结。无需更多言语，某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冰，在这一刻彻底消融，化作脉脉流淌的暖意，浸润着这劫后余生的方寸之地。

　　黎玦没有再试图抽回手，顾长渊也没有松开。两人就这般静静地靠坐着，一个重伤初醒，一个疲惫欲死，却在这诡异的和谐中，寻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传承殿内，只有浑天仪缓慢运转的微鸣，以及墨珩与温景行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顾长渊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将两人从这短暂的静谧中拉回现实：

　　“外面情况如何？”他问的是黎玦，目光却扫过守在殿门附近的墨珩和打坐的温景行。

　　黎玦定了定神，将发现九幽还魂草后，惊阙掌令使与梅使退走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他们虽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地不宜久留。”

　　顾长渊微微颔首，他尝试运转了一下内力，眉头微蹙。幽冥引虽除，但经脉受损严重，内力十不存一，此刻的他，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皇陵。墨珩。”

　　靠在石壁上的墨珩立刻惊醒，快步走来：“王爷。”

　　“伤势如何？可能行动？”

　　“皮外伤，不碍事。”墨珩拍了拍胸膛，眼神坚定。

　　顾长渊又看向温景行。温景行也已调息完毕，脸色好了许多，起身道：“王爷放心，在下已无大碍，可随行照料。”

　　“好。”顾长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黎玦身上，“黎玦，由你带路。我们需寻一条最稳妥、最隐秘的路径离开。”

　　黎玦点头。他脑海中玉珠舆图清晰无比，不仅标注了进来的路，更有几条备用的、更为隐蔽的出口。他指向传承殿另一侧，一条被星图光芒掩盖的、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从此处走，可绕过镜宫和大部分已知的守卫区域，直达皇陵外围的一处废弃采石场出口。只是路径难行，且需要穿过一段地下水脉。”

　　“就走这条路。”顾长渊果断决定。他撑着浑天仪的基座，试图站起，却因虚弱和伤势，身体晃了晃。

　　黎玦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动作快过思考，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顾长渊侧头看他，黎玦抿着唇，避开他的视线，耳根却微微泛红，但扶着的手并未松开。

　　顾长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拒绝，借着黎玦的力道稳稳站住。“走吧。”

　　队伍再次出发。黎玦扶着顾长渊走在最前，墨珩断后，温景行居中策应。

　　那条狭窄通道果然难行，有时需要弯腰爬行，有时脚下是湿滑的苔藓。黎玦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顾长渊，将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尽量减轻他的负担。顾长渊虽虚弱，但步伐沉稳，配合着黎玦的节奏，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通道的尽头，是一条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河水漆黑，不知深浅，水流湍急，寒气逼人。

　　“必须涉水过去。”黎玦看着舆图，眉头紧锁。他担忧地看向顾长渊，以顾长渊现在的状态，浸泡在这等阴寒的水中，极有可能引动旧伤。

　　顾长渊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河水：“无妨。”

　　黎玦还想说什么，顾长渊已经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四人依次下水。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黎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更加紧地扶住顾长渊，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压抑的呼吸声。他知道，顾长渊在强忍。

　　墨珩和温景行也紧随其后，四人互相扶持，在齐胸深的冰冷河水中艰难前行。水流冲击着身体，每一步都异常吃力。黑暗的河水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令人毛骨悚然。

　　黎玦全部心神都系在顾长渊身上，几乎是半抱半扶地拖着他前进。他能听到顾长渊压抑的、急促的喘息，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倚靠自己。

　　“坚持住，就快到了。”黎玦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安抚。

　　顾长渊没有回应，只是反手握住了黎玦搀扶着他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不知在冰冷的水中跋涉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天光！出口就在眼前！

　　希望给予力量，四人奋力向前，终于踉跄着爬上了岸。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带着外界自由的气息。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废弃的采石场底部，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头顶是一线灰蒙蒙的天空。

　　出来了！他们终于离开了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埋藏着无数秘密的皇陵！

　　劫后余生的喜悦尚未完全涌现，黎玦便感觉到臂弯一沉。顾长渊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软倒，大半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王爷！”黎玦心头一紧，连忙将他扶住，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

　　顾长渊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泛着青紫色，浑身冰冷，气息微弱。冰冷的河水和最后的跋涉，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元气。

　　温景行立刻上前诊脉，脸色凝重：“寒气入体，引动了旧伤，需立刻生火取暖，服用驱寒固本的药物！”

　　墨珩二话不说，立刻在周围寻找干燥的树枝。黎玦则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完整的外袍，紧紧裹在顾长渊身上，又不停搓着他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焦急与心疼。

　　顾长渊意识有些模糊，他半阖着眼，感受到黎玦笨拙却急切的动作，感受到那包裹住自己的、带着黎玦体温和淡淡清冽气息的外袍，还有那搓揉着他手指的、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费力地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黎玦的脸。星光似乎在他眼中残留，映得那双总是沉静或倔强的眸子，此刻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动了动没有血色的唇，声音几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黎玦耳中：

　　“别怕……死不了……”

　　黎玦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顾长渊冰冷的额头上，声音带着哽咽：

　　“你若是敢死……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决绝与依赖，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重地敲击在顾长渊的心上。

　　顾长渊闭上眼，任由那陌生的、却让他无比安心的气息包围着自己。他反手，用尽最后力气，再次握住了黎玦的手。

　　这一次，十指紧扣。

　　墨珩生起了火堆，温景行熬上了药。跳跃的火焰驱散着寒意，也映亮了两双紧握的手，和彼此眼中，那再也无法掩饰、也无需掩饰的昭昭心意。

　　皇陵深处的生死与共，暗河之中的相互扶持，此刻废墟之上的相依相偎……所有的一切，都汇聚成无声的河流，冲垮了最后的心防。

　　星辉虽隐，心意已明。前路或许依旧荆棘遍布，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彼此拥有，便是这冰冷废墟中，最温暖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