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阙》共醉青山

31、暂栖石穴

　　跳跃的篝火在废弃采石场的寒风中顽强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成为这片荒凉中唯一温暖与光明的来源。火光映照着顾长渊苍白却渐趋平稳的面容，也映照着黎玦依旧带着疲惫与担忧，却不再惶然的侧脸。

　　温景行熬制的驱寒汤药发挥了作用，顾长渊服下后，气息明显粗重了些许，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令人心慌的冰冷死寂感已然褪去。他靠在黎玦肩头，闭目调息，黎玦则一动不动地充当着支撑，任由那份重量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十指依旧紧扣，无人提及松开。

　　墨珩警惕地守在采石场唯一的入口处，如同沉默的磐石。温景行则在清理着所剩无几的药材，眉头微蹙，显然在担忧接下来的路程。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温景行低声道，打破了短暂的宁静，“王爷需要更安全、更稳定的环境修养，我们的伤药也几乎耗尽。此地虽暂时僻静，但难保惊阙的人不会搜寻至此。”

　　黎玦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怀中舆图尚未完全探索的边缘区域。“往南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猎户村落，舆图上标注那里有水源和少量可遮风避雨的屋舍。或许可以暂时栖身。”

　　顾长渊缓缓睁开眼，眸中虽还带着倦意，但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决断力。“就去那里。墨珩，前路探查，务必小心。”

　　“是！”墨珩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之后。

　　约莫半个时辰后，墨珩返回，带来了好消息：“前方路径相对安全，未发现追踪痕迹。那村落确实荒废，但有几间石屋结构尚算完整，可以暂避。”

　　事不宜迟。黎玦小心地搀扶起顾长渊，四人再次启程。

　　十里山路，对于状态完好的他们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于此刻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四人，尤其是重伤未愈的顾长渊，却显得格外漫长。黎玦几乎承担了顾长渊大半的重量，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紧抿着唇，没有丝毫抱怨，手臂稳稳地托着顾长渊。

　　顾长渊能清晰地感受到黎玦身体的颤抖和沉重的呼吸，他几次想开口让黎玦停下休息，但看到对方那固执而坚定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将身体的重心更多地依靠过去，同时暗中尝试调动残存的内力，试图减轻黎玦的负担。

　　一种无声的体贴与默契，在崎岖的山路上悄然流淌。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处舆图标注的猎户村落。村落坐落在山坳之中，背靠密林，前临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溪流，果然十分隐蔽。十几座石屋散落着，大多已经坍塌，唯有两三间看起来还算坚固。

　　墨珩迅速检查了其中最完好的一间，确认安全后，众人鱼贯而入。

　　石屋内积满了灰尘，蛛网遍布，但四壁厚实，屋顶完好，确实是个难得的避风港。墨珩和温景行立刻动手清理，黎玦则将顾长渊小心地扶到屋内一角相对干净的地方，让他靠墙坐下。

　　“感觉如何？”黎玦蹲下身，目光落在顾长渊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轻声问道。

　　顾长渊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沾染了尘土与血污的脸颊，心中某处柔软被轻轻触动。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自然地擦去黎玦颊边的一点泥渍，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

　　“尚可。”他淡淡道，目光却未从黎玦脸上移开，“你呢？”

　　黎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怔，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低声道：“我没事。”

　　这时，墨珩已经生起了火堆，温景行也找来一个破旧的瓦罐，在溪边取了水，开始熬煮最后一剂调理内息的汤药。温暖的火光和渐渐弥漫的药香，让这间荒废的石屋终于有了一丝“家”的气息。

　　黎玦起身，想去帮忙，手腕却被顾长渊轻轻拉住。

　　“坐下，休息。”顾长渊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眼神却缓和了许多，“你的消耗，不比我少。”

　　黎玦看着他眼底不容错辨的关切，心头一暖，顺从地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靠着冰冷的石墙，看着跳跃的火焰，一时无言。

　　外面，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寒风呼啸着刮过山坳，吹得破旧的门窗哐哐作响。但在这间小小的石屋内，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相依为命的静谧与温暖。

　　墨珩默默地将烤热的干粮分给众人。温景行将熬好的汤药递给顾长渊，看着他服下，又仔细为他诊了次脉。

　　“王爷脉象虽弱，但已趋于平稳，幽冥引的根源确已拔除。接下来只需好生静养，辅以药物，恢复内力只是时间问题。”温景行的话，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吃过简单的食物，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墨珩主动承担了守夜的职责，抱着刀坐在门边，闭目养神。温景行也靠在一旁打坐调息。

　　黎玦感到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他看了一眼身旁闭目调息的顾长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轻轻靠在了顾长渊未受伤的肩头。

　　顾长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睁开眼，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肩上那张疲惫却放松的睡颜，少年（或者说青年）清俊的眉眼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拢了拢黎玦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然后，他将自己身上那件黎玦之前给他披上的外袍，轻轻扯过一角，覆在了黎玦有些单薄的肩头。

　　火光跳跃，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交织成一幅宁静而温暖的画卷。

　　外面是未知的危险与风雪，前路是未解的谜团与挑战。但在此刻，在这间荒废的石穴内，他们拥有彼此无声的守护与刚刚确认的心意。

　　这片刻的安宁，足以抚平所有的创伤，积蓄继续前行的力量。

　　顾长渊重新闭上眼，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均匀的呼吸，一直紧绷的心神，也终于在此刻，彻底松懈下来。

　　夜还很长，但有人相伴，便不再寒冷，不再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