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阙》共醉青山

29、心意昭昭

　　黎玦几乎是爬回传承殿的。

　　当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那扇通往传承殿的暗门，踉跄着跌入星光之下时，整个人已如同从血污和泥沼中捞出来一般，衣衫褴褛，满身伤痕，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因为紧握着希望而亮得惊人。

　　“殿下！”

　　“黎玦！”

　　守候在殿内的墨珩和温景行立刻迎了上来。墨珩一把扶住几乎软倒的黎玦，温景行则目光急切地落在他紧紧护在怀中的那个玉盒上。

　　“拿到了……吗？”温景行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期待。

　　黎玦重重地喘息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近乎虔诚地将那个尚带着他体温和泥污的玉盒，递到了温景行手中。

　　温景行迅速打开玉盒，那株通体墨黑、叶脉流淌金光的九幽还魂草静静躺在其中，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混合着极阴与生机的气息。

　　“是它！真的是它！”温景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立刻看向黎玦，“殿下，你……”

　　“我没事……”黎玦虚弱地摆摆手，目光越过温景行，急切地投向浑天仪下方那个依旧昏迷的身影，“快……救他……”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彻底脱力，若非墨珩扶着，已然瘫倒在地。

　　“温先生，你先救王爷！黎殿下交给我！”墨珩当机立断，将黎玦扶到一旁相对干净的石壁边靠坐，迅速检查他的伤势，发现多是皮外伤和脱力，心下稍安，立刻拿出伤药和清水为他清理包扎。

　　温景行不再迟疑，捧着那株珍贵的药草，快步回到顾长渊身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紧张，开始了他行医生涯中最为重要、也最为凶险的一次救治。

　　他先以金针封住顾长渊心脉周围几处大穴，防止药力过猛冲击受损的心脉。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九幽还魂草的一片叶子，将其与几种辅助药材一起放入药钵，以内力催动，研磨成散发着奇异光泽的墨绿色药汁。

　　他扶起顾长渊，让其靠在自己身上，用银匙一点点地将那药汁渡入其口中。药汁入口，顾长渊毫无血色的脸上，那蔓延的墨色纹路仿佛受到了刺激，骤然扭曲起来，他身体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呻吟。

　　温景行不敢怠慢，立刻运起温氏秘传的“金针渡厄”之法，以内力引导药力，如同最精细的工匠，一点点剥离、中和、驱散那盘踞在顾长渊经脉和心脉深处的幽冥引毒素。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且耗费心力的过程。温景行的额头很快布满了汗珠，脸色也渐渐发白。墨珩在简单处理完黎玦的伤势后，也紧张地守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黎玦靠坐在石壁上，尽管身体疲惫欲死，眼皮重若千斤，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景行的每一个动作，盯着顾长渊脸上的每一丝变化。他的心脏仿佛被吊在悬崖边上，随着顾长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每一次无意识的蹙眉而起伏。

　　时间，在星光下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温景行终于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浊气，缓缓收回了最后一根金针。他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坐倒，汗水已浸透了他的后背。

　　“成……成功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却也有着如释重负的欣慰，“王爷体内的幽冥引……已基本拔除……后续只需好生调理，清除余毒，便能……便能恢复……”

　　话音落下，传承殿内一片寂静。

　　墨珩重重地一拳砸在地上，眼眶泛红。

　　黎玦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开，巨大的疲惫和安心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石壁缓缓滑倒，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最后看到的，是顾长渊脸上那令人心悸的墨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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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是被一种温暖干燥的触感惊醒的。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穹顶那片浩瀚而熟悉的星图。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人握着。

　　他猛地转头。

　　顾长渊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半靠在浑天仪的基座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已经睁开，虽然带着重伤初愈的疲惫与虚弱，却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清明。而他的一只手，正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覆在黎玦放在身侧的手上。

　　他的手，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死寂，而是带着温热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黎玦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

　　顾长渊的指尖却微微用力，阻止了他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黎玦包扎着的手臂和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上，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黎玦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回来了。”顾长渊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

　　黎玦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言语。所有的担忧、恐惧、奔波、拼命……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仿佛都有了归宿。鼻尖莫名一酸，他慌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辛苦你了。”顾长渊又道，他的指尖在黎玦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直熨帖到黎玦的心底。

　　黎玦的身体微微一僵，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他想说“不辛苦”，想说“你没事就好”，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星辉静谧，浑天仪无声。墨珩在不远处靠着石壁沉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温景行也在一旁打坐调息。

　　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宁静里，手背上那清晰传来的温热与力道，胜过千言万语。

　　黎玦能感觉到顾长渊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带有审视与探究，而是某种更深沉的、让他心慌意乱的东西。他不敢抬头，只能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握着，感受着那温度一点点驱散自己骨髓里残留的幽冥渊的阴寒。

　　过了许久，久到黎玦以为顾长渊又会昏睡过去时，却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黎玦。”

　　“嗯？”

　　“下次，不要再做这种傻事。”顾长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命，很重要。”

　　黎玦猛地抬起头，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此刻怔忪的模样。

　　他忽然明白了。顾长渊指的，不仅仅是他冒险去取九幽还魂草，更是指他在传承殿内，那不惜引动龙脉、玉石俱焚的疯狂念头。

　　他在告诉他，他的安危，同样重要。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酸涩与悸动，瞬间冲垮了黎玦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他看着顾长渊，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摄政王，此刻虚弱却坚定地握着他的手，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冰封的心湖，在这一刻，彻底龟裂，消融。

　　他反手，轻轻回握住了顾长渊的手。

　　“你的命，也很重要。”他轻声回应，声音不大，却带着同样坚定的力量。

　　顾长渊微微一怔，随即，那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无需再多言语。

　　殿内星光温柔，悄然见证着某些坚冰的消融，与某些心意的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