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阙》共醉青山

20、暗流交锋

　　（黎玦小队线）

　　排水支脉的通道比之前的天然裂隙更加规整，显然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四壁依旧是湿滑的石头，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名的暗色菌类，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的霉味和死水的腥气，但至少没有了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尸苔和腐水蛭。

　　黎玦手中的火把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前方数步的距离。通道内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四人压抑的呼吸声、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以及偶尔从头顶滴落的水珠砸在积水地面的轻响。

　　玉珠在怀中稳定地散发着温热，脑海中的舆图清晰地标示着他们正位于皇陵主体结构的下方，沿着这条支脉再前行约三里，便会抵达一个相对开阔的、标注为“滤水池”的地下空间，从那里，有数条向上的通道，可以进入皇陵的地下层面。

　　“停。”走在最前的玄影突然举起拳头，声音压得极低。

　　众人立刻屏息。玄影侧耳倾听片刻，指了指前方通道的拐角处，做了一个“有人”的手势。

　　黎玦心下一凛，这么快就遭遇了守卫？他示意影七和影十三分散隐蔽，自己与玄影悄无声息地贴近拐角处的石壁。

　　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从拐角后传来，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用的是带着浓重北陵边境口音的土语。

　　“……妈的，这鬼地方，阴冷潮湿，真不是人待的。”

　　“少抱怨了，再过两个时辰就换岗。听说上面最近风声紧，大晟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连‘梅使’大人都亲自过来巡查了。”

　　“梅使？她不是一直在总坛吗？难道……”

　　“嘘！噤声！不想活了？主上的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守好这里，据说这下面有条老河道，虽然封死了，但保不齐有老鼠钻进来。”

　　脚步声和交谈声逐渐远去，显然是例行巡逻的守卫。

　　黎玦与玄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梅使竟然亲自到了皇陵！这意味着惊阙对这里的重视程度远超预期，也说明顾长渊那边的诱敌小队，很可能已经吸引了足够的注意力，甚至……已经交上手了。

　　“必须更快。”黎玦用口型说道。

　　玄影点头。待巡逻守卫的声音彻底消失后，四人再次悄无声息地前进。他们避开了守卫常规的巡逻路线，依靠舆图的指引，选择更加偏僻、难行的岔道。

　　越往里走，人工的痕迹越发明显。通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壁龛，里面放置着早已熄灭、蒙尘的长明灯。一些地方还能看到残破的机关齿轮和断裂的铜线，显然年代久远，早已失效。

　　在接近“滤水池”时，他们遇到了一处坍塌。大块的岩石堵住了大半个通道，只留下一个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我先过。”玄影毫不犹豫，卸下身上不必要的装备，如同灵蛇般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轻微的信号。

　　黎玦紧随其后。缝隙内空间极其狭窄，岩石粗糙，摩擦着身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当他终于爬出缝隙，重新站直身体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穹顶空间，正是舆图标注的“滤水池”。池子早已干涸，底部沉积着厚厚的黑色淤泥和一些不知名的废弃物。穹顶很高，隐约能看到几个黑漆漆的、通往上方不同方向的洞口。而在池子的边缘，环绕着一圈石制平台。

　　此刻，平台上并非空无一人。

　　四名身着灰色劲装、袖口绣着细微冥羽标记的守卫，正分散站在平台的不同方位，警惕地巡视着。他们的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封锁了通往那几个上方洞口的路径。

　　更重要的是，在平台中央，还站着一个身着暗红色劲装、身姿曼妙的女子背影。她并未参与巡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穹顶，仿佛在沉思。尽管看不到正脸，但黎玦一眼就认出了那抹刺眼的红——梅使！

　　她竟然亲自守在这通往皇陵内部的咽喉要道！

　　玄影打了个手势，四人迅速隐入坍塌石块形成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硬闯是不可能的。梅使的实力深不可测，加上四名精锐守卫，他们毫无胜算。

　　黎玦大脑飞速运转。舆图显示，滤水池底部应该有清理淤泥的暗门，通往更深层的维护通道，但那些暗门年代久远，是否还能开启，开启是否会惊动上面的人，都是未知数。

　　就在他苦思对策之时，梅使忽然动了。她缓缓转过身，那张娇艳却带着毒辣的面容在火把光芒下清晰可见。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干涸的池底，扫过那些坍塌的巨石，最后，竟然精准地投向了黎玦四人藏身的阴影方向！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梅使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在空旷的滤水池中回荡，却让黎玦等人瞬间如坠冰窟。

　　被发现了！

　　（顾长渊小队线）

　　与此同时，顾长渊一行人正沿着一条相对开阔的、布满碎石的古老河床行进。这是他们选择的“明路”，旨在吸引注意力。

　　墨珩背着凤峤走在队伍中间，脸色沉凝。凤峤依旧昏睡，但气息比之前平稳了些。温景行时刻关注着顾长渊和伤者的情况。苏云晚则跟在队伍末尾，警惕地留意着后方。

　　顾长渊走在最前，步伐沉稳，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两侧高耸的、被冰雪覆盖的崖壁。他知道，惊阙的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他们。

　　果然，在行至一处河床拐弯，两侧崖壁最为陡峭狭窄之地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如同骤雨般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目标明确，直指队伍核心的顾长渊！

　　“结阵！保护王爷！”玄影留下的副手，影卫队长厉声喝道。

　　训练有素的影卫瞬间收缩，盾牌举起，组成紧密的防御阵型，将顾长渊、墨珩、凤峤以及温景行、苏云晚护在中央。弩箭叮叮当当地射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果然来了。”顾长渊冷哼一声，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他早已料到会有伏击。

　　第一波箭雨过后，数十道白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崖壁的积雪和岩石后现身，手持利刃，沿着陡峭的坡壁飞掠而下，杀气腾腾！为首之人，赫然是之前伪装成老猎人的那个首领！

　　“顾长渊！留下玉珠和黎玦，饶你不死！”首领厉声喝道，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顾长渊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甚至没有拔出兵器，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冲杀下来的敌人，语气平静无波：“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墨珩猛地将凤峤往温景行身边一推，长刀已然出鞘，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他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率先冲入敌阵，刀光如匹练般展开，瞬间便将两名冲在最前的杀手拦腰斩断！鲜血染红了雪地。

　　“保护好他们！”墨珩对影卫队长吼了一声，便彻底陷入了厮杀之中。他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蕴含着磅礴的力量，竟以一己之力，暂时挡住了大部分敌人的攻势，为阵型争取了稳固的时间。

　　顾长渊依旧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厮杀的战场，投向崖顶的某个方向。那里，似乎有一道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气息在蛰伏。

　　温景行将凤峤护在身后，手中扣紧了银针。苏云晚则迅速观察着战场形势和周围环境，寻找着可能的退路或突破口。

　　战斗异常激烈。惊阙的杀手身手不凡，配合默契，而且似乎毫不畏死。影卫们虽然精锐，但人数处于劣势，又要分心保护，一时陷入了苦战。

　　墨珩身上已然添了几道伤口，但他越战越勇，长刀所向，无人能挡其锋芒。他心中憋着一股火，既有对惊阙的恨意，也有对凤峤伤势的担忧，此刻尽数化为了狂暴的战力。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崖顶那道蛰伏的气息终于动了。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大鸟，悄无声息地自崖顶滑翔而下，速度快得惊人，目标直指被影卫层层护卫的顾长渊！

　　那人身形瘦高，脸上带着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纯黑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深渊般的眼睛。他手中没有任何兵器，只是屈指成爪，指尖萦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气劲，带着一股腐蚀一切的阴毒气息，抓向顾长渊的面门！

　　一直静立不动的顾长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厉色。

　　他等的，就是这个人！

　　（滤水池）

　　梅使的话音刚落，黎玦就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跳下去！池底暗门！”他对着玄影和两名影卫低喝一声，自己率先从藏身处跃出，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了干涸的滤水池，向着记忆中舆图标注的暗门位置冲去！

　　玄影三人反应极快，几乎同时跃下，紧随黎玦。

　　“想跑？”梅使娇笑一声，红影一闪，已然从平台飘然而下，速度更快！她袖中红绫如同毒蛇出洞，直卷黎玦后心！

　　与此同时，那四名守卫也纷纷跃下平台，持刀杀来！

　　“殿下先走！”玄影怒吼一声，窄刀反手劈向那追魂索命般的红绫，同时身形一转，悍然迎向扑来的四名守卫，竟是要以一人之力，为黎玦争取时间！

　　影七和影十三也立刻转身，护在黎玦身后，迎战追兵。

　　黎玦心头剧震，但他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凭借着玉珠舆图的指引，在布满淤泥和杂物的池底快速移动，很快找到了那个几乎被淤泥完全掩埋的、生锈的铸铁暗门。

　　他用力去拉，暗门纹丝不动！

　　“该死！”

　　身后，兵刃相交之声、怒吼声、闷哼声不断传来。玄影独战四名守卫，虽一时不落下风，但显然支撑不了多久。影七和影十三也被梅使的红绫逼得险象环生。

　　黎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运转体内并不算深厚的内力，灌注双臂，再次抓住暗门的拉环，双脚死死蹬住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锈死的暗门，终于被撼动，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腐水汽的风，从缝隙中吹出。

　　“找到了！”黎玦心中狂喜，回头大喊：“玄影！走！”

　　然而，就在他回头的刹那，他看到梅使的红绫如同拥有生命般，诡异地绕过了影七和影十三的防御，精准地缠住了玄影的脚踝，猛地一拉！

　　玄影身形一个踉跄，背后空门大露！

　　一名守卫抓住机会，手中长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他的后心！

　　“玄影！！！”黎玦目眦欲裂。

　　玄影身体猛地一僵，回头看了黎玦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决然，还有一丝……未能完成任务的遗憾。他张口，似乎想说什么，鲜血却率先涌出。他用尽最后力气，将窄刀掷出，逼退了另一名想要冲向黎玦的守卫，然后，高大的身躯缓缓倒了下去，倒在冰冷的、污浊的池底。

　　“走！”影十三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扑向梅使，死死抱住了她的双腿。影七则一把拉住几乎僵住的黎玦，奋力将他塞进了那道刚刚开启的暗门缝隙！

　　“不！”黎玦的声音被黑暗吞没。

　　在他被拖入暗门的前一瞬，他最后看到的，是影十三被梅使震飞、口喷鲜血撞在石壁上的身影，以及梅使那带着残忍笑意的、冰冷的目光。

　　暗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滤水池的一切声音，也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希望与光明。

　　黎玦跌坐在冰冷潮湿的、更加黑暗的通道里，浑身冰冷，脑海中只剩下玄影倒下时的那一眼，和影十三决绝的背影。

　　牺牲……如此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