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阙》共醉青山

19、幽径尸苔

　　与顾长渊等人分别后，黎玦一行四人如同鬼魅，在雪原与裸露的岩层间快速穿行。玄影一马当先，凭借多年影卫生涯磨砺出的本能，选择着最隐蔽的路径。影七与影十三一左一右，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黎玦居中，脑海中玉珠舆图不断与眼前地形印证，指引着方向。

　　越是靠近舆图标注的断崖，地势越发险峻。寒风在嶙峋的怪石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尖啸。脚下的雪变薄，露出冰冷湿滑的黑色岩石。

　　“殿下，前方就是断崖。”玄影在一处巨石后停下，压低声音道。

　　黎玦探头望去，前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对面崖壁陡峭如削，冰雪难以附着，露出大片狰狞的岩体。而在他们所在的这边，靠近崖底的位置，乱石堆积，藤蔓枯死，舆图标注的那条裂缝，就隐藏在这片杂乱之后。

　　四人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坡下到崖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淡淡腐殖质和某种奇异腥气的味道。拨开纠缠的枯藤和积雪，一个仅容一人弯腰侧身才能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显露出来。洞口边缘布满滑腻的深绿色苔藓，那些苔藓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磷光。

　　“是‘尸苔’，”影十三经验丰富，低声道，“这东西通常长在阴气极重、尸骸众多的地方，碰触会让人皮肤溃烂奇痒。大家小心，尽量不要碰到洞壁。”

　　玄影率先取出特制的皮手套戴上，又用布条缠住口鼻，打了个手势，率先钻入洞中。黎玦紧随其后，影七、影十三断后。

　　洞内并非想象中那般狭窄逼仄，初入时虽窄，但行进十余步后，空间豁然开朗，形成一条天然的地下裂隙通道。只是这通道并非向下，而是以一种平缓的坡度，蜿蜒着深入山腹。

　　真正的黑暗降临了。四人点燃了随身携带的、光线凝聚且不易被风吹灭的细长火把。火光照亮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覆盖着那种深绿色的尸苔，如同给岩石披上了一层潮湿黏滑的毯子。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尸苔之下，隐约可见嵌在岩壁中的、一具具扭曲的人类或兽类的白骨！有些白骨甚至保持着挣扎的姿态，空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空气又湿又冷，那股腥甜腐朽的气味更加浓郁，几乎令人作呕。

　　“这里……像是一个古老的殉葬坑，或者处刑地。”黎玦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有些发闷。他怀中的玉珠依旧温热，但舆图对这条通道内部的描绘，到了此处也变得极其简略，只标注了大致走向。

　　“保持警惕，跟紧。”玄影的声音依旧沉稳，但他握刀的手明显更紧了。

　　通道曲折向前，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不知积累了多厚的苔藓腐质。有时需要涉过及踝的、冰冷刺骨的暗流，有时则需要攀爬湿滑的岩壁。尸苔无处不在，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更深的黑暗在前方张着巨口，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

　　行进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洞窟。洞窟中央，竟然有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白色的、絮状的东西，散发出的腥臭气味堪称恐怖。而在水潭对面，通道继续延伸。

　　“不能绕过去吗？”影七看着那潭黑水，眉头紧锁。

　　玄影观察四周，摇了摇头：“两侧岩壁完全被尸苔覆盖，滑不留手，无处着力。只能涉水过去。大家小心，这水恐怕不干净。”

　　他率先试探着踏入水中。水面刚没过小腿，一股刺骨的冰寒便顺着腿部蔓延上来，同时，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他的腿一下。玄影动作一顿，迅速抬脚，只见裤脚上沾了几点黏糊糊的、半透明的胶质物，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腐蚀着布料！

　　“水里有毒！还有东西！”玄影低喝。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黑水潭面，突然泛起了涟漪！无数条手指粗细、通体苍白、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圆形吸盘状口器的怪虫，从水底蜂拥而出，如同白色的潮水，向站在水边的四人涌来！

　　“是‘腐水蛭’！被缠上会钻入皮肉，释放麻痹毒素！”影十三惊呼，手中短刀已然挥出，将几条试图爬上岸的怪虫斩断。虫尸断落处，流出腥臭的绿色□□。

　　然而虫子数量太多，斩之不尽！它们速度奇快，顺着腿脚就往人身上爬！

　　黎玦反应极快，想起温景行给的药粉，立刻抓出一把“匿息散”，混合着一些驱虫的药粉，猛地撒向水面和靠近的虫群！

　　药粉触及虫群和水面，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冒起一股淡黄色的烟雾。冲在最前面的腐水蛭如同被烫到一般，剧烈扭动起来，速度明显减缓，后续的虫群也出现了瞬间的迟疑。

　　“快！趁现在冲过去！”玄影抓住机会，低吼一声，内力灌注双腿，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对岸窜去！同时手中窄刀挥舞，刀气在水面划开一道空隙。

　　黎玦和影七、影十三紧随其后，各自施展身法，踏着玄影开辟的短暂通道，拼命向对岸冲去。

　　腐水蛭被药粉和玄影的刀气暂时阻隔，但更多的虫子从水底涌出，紧追不舍。冰冷的黑水浸透了裤腿，那腐蚀性的粘液和试图钻入皮肉的刺痛感，让每个人都头皮发麻。

　　黎玦感到小腿一阵刺痛，一条腐水蛭已经吸附上来，吸盘紧紧咬住皮肉，正试图往里面钻！他心中一惊，正要用手去扯，旁边的影十三眼疾手快，刀光一闪，精准地将那条水蛭挑飞，同时低喝道：“不能硬扯，会断在体内！”

　　终于，四人狼狈不堪地冲到了对岸。回头望去，黑水潭面依旧翻涌着令人作呕的白色虫潮。每个人裤腿都被腐蚀得破烂不堪，腿上或多或少都留下了几个渗着黑血的小孔，传来阵阵麻痹感。

　　“快服解毒丹！”黎玦立刻拿出温景行准备的药丸分给众人。

　　吞下药丸，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滑下，腿上的麻痹感才稍稍缓解。但经此一役，每个人都消耗了不少体力，心情也更加沉重。这还只是通道的前段，就已经如此凶险，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还能坚持吗？”玄影看向黎玦，他注意到黎玦的脸色有些发白。

　　黎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点了点头：“没问题。继续走吧，耽搁越久，变数越多。”他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温热的玉珠，舆图显示，穿过前面一段更加狭窄的通道，应该就能连接到皇陵的排水支脉了。

　　希望就在前方，但通往希望的道路，注定铺满荆棘与尸骸。四人稍作整理，再次迈步，投身于前方那片更深、更暗的未知幽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