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阙》共醉青山

21、孤影潜行

　　黑暗。

　　粘稠的、仿佛具有实质的重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吞噬了光线，吞噬了声音，也几乎要吞噬掉黎玦的意识。

　　滤水池暗门在身后关闭的沉重回响，如同丧钟，敲打在他的灵魂深处。玄影最后那复杂的一瞥，影十三决绝扑向梅使的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灼烧。

　　他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背靠着粗糙的石壁，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这地下通道的阴冷，而是因为那几乎将人撕裂的无力感与悲痛。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在黑暗里，悄无声息。

　　他们都死了。为了护他，为了那个渺茫的希望，倒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地下。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赫连博，玄影，影七，影十三……一个接一个，因他而死。他这条从北陵挣扎到大晟，又从大晟挣扎回北陵的命，究竟背负了多少血债？

　　自责、愤怒、悲伤、恐惧……种种情绪如同汹涌的暗流，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令人绝望的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怀中的玉珠，始终散发着恒定不变的温热，像是一点微弱的星火，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中，固执地亮着。

　　这温热，让他想起了顾长渊递过软甲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了他挡在自己身前时宽阔的背影，想起了他强忍剧痛接受金针渡穴时的坚毅……也想起了父王临终前，将那枚染血玉珠塞入他手中时，眼中那复杂的、包含了太多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情绪。

　　“去找……惊阙……”

　　父亲的声音，穿越了五年的时光，在此刻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他不能倒在这里。玄影他们的牺牲，不能白费。赫连博的仇，还没有报。父王的嘱托，还没有完成。顾长渊……他们还在外面，吸引着敌人的火力，生死未卜。

　　他还有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黎玦猛地抬起头，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尽管黑暗中无人看见。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摸索着，重新点燃了一根备用的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再次亮起，驱散了咫尺之内的黑暗，也映亮了他苍白却已然恢复坚毅的脸。

　　他此刻身处一条更加狭窄低矮的通道，脚下是及踝的、散发着恶臭的积水，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珠滴落。这里应该是舆图标注的、更深层的维护通道，用于检修排水系统。

　　玉珠在掌心温热依旧，脑海中的舆图缓缓旋转。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这条通道，依旧指向皇陵的核心区域，只是路径更加曲折，环境更加恶劣。

　　他检查了一下自身的状况。除了小腿上被腐水蛭咬伤的伤口还有些麻痹刺痛，以及精神上的巨大损耗外，身体并无大碍。温景行给的药物还剩下一些，他取出解毒丹再次服下一粒，又处理了一下腿上的伤口。

　　然后，他握紧了顾长渊给他的那柄匕首，将火折子举高，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通道里回响，显得格外孤独。每一次水滴落下的声音，都让他心中一紧。阴影在火光边缘摇曳，仿佛潜藏着无形的怪物。

　　他走得异常小心，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松懈。玉珠舆图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必须完全信任它，才能在这迷宫般的地下世界中找到正确的方向。

　　通道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有时需要涉过齐腰深的冰冷污水，有时则需要攀爬湿滑的、布满了苔藓的铁梯。他遇到了几处岔路，凭借舆图的指引，选择了正确的方向。也触发了一两个残存的、并不致命的古老机关，凭借敏捷的身手和运气躲了过去。

　　孤独和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他的意志。但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入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通道似乎到了尽头，被一堵石墙挡住。舆图显示，这里应该有一道暗门。

　　黎玦仔细检查着石墙，用手触摸着每一寸冰冷粗糙的表面。终于，在靠近墙角的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他摸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凸起。

　　他尝试着按了下去。

　　没有反应。

　　他想了想，运转起体内那微弱的内力，注入指尖，再次按下。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石墙内部传来。紧接着，面前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加黑暗的空间。

　　一股不同于通道内霉味和污水腥气的、带着淡淡檀香和陈旧书卷气息的味道，从门后飘了出来。

　　黎玦心中一凛，握紧了匕首，将火折子探了进去。

　　火光驱散了门后的黑暗，照亮了一个……书房？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石室，四壁是打磨光滑的石板，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放着一些竹简、书卷和卷轴，虽然蒙尘，但保存相对完好。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

　　这里……是什么地方？舆图上并未标注此处的详细用途。

　　黎玦小心翼翼地踏入石室，目光迅速扫过。书架上的一些书卷材质特殊，似乎与他在北陵皇宫藏书阁见过的、记录皇室秘辛的卷宗类似。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或许，这里能找到一些关于惊阙、关于玉珠、甚至关于父王和当年太傅府惨案的线索？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竹简，拂去灰尘。上面的文字是古老的北陵篆文，记载的似乎是某种祭祀礼仪。

　　他又拿起一卷兽皮卷轴，展开。上面绘制的，是一幅复杂的星象图，以及一些与玉珠上部分纹路相似的符号。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查阅这些古老卷宗时，怀中的玉珠，毫无预兆地，再次变得滚烫！

　　与此同时，石室角落的一个阴影里，一个原本与墙壁颜色融为一体、几乎无法察觉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石室中响起：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身怀‘钥匙’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