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类》想你就写信

23、第二十三章 夜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织成一片静谧的星海。

　　如夏身体依旧虚弱，加之确实无处可去——她不愿让父母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平白担心——便默许了林瑾让她留下的安排，并未多做挣扎。

　　“想吃什么？我让保姆过来做。”林瑾站在卧室门口问道。
　　如夏坐在床沿，摇了摇头，声音轻缓：“这么晚了，都快十一点了，谁还会过来。”
　　林瑾挑眉，瞥了一眼腕表，的确已至深夜。他转而拿出手机：“那我叫外卖。”
　　“不用麻烦了，”如夏站起身，脚步仍有些虚浮，“你家冰箱里有什么？随便做点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冷白的光映出里面略显空旷的存货：几盒牛奶，一把干挂面，几枚鸡蛋，以及角落里两个鲜红的番茄。

　　“你…吃吗？”如夏拿出食材，回头看向倚在门框上的林瑾。
　　“都可以。”他回答得模棱两可。
　　如夏无声地叹了口气，就当他是默认要吃了。

　　她熟练地清洗番茄，锋利的刀刃在砧板上落下均匀的声响，将番茄切成整齐的小块，又利落地打好蛋液。灶火燃起，烧水下面，一系列动作带着一种日常的宁静感。

　　林瑾始终抱臂倚在门框上，沉默地注视着那个在厨房里为他忙碌的纤细身影。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和略显单薄却认真的姿态。这景象对他而言陌生却奇妙——这是第一次，有女人在他的私人领地里，为他洗手作羹汤。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细微的暖意悄然掠过他惯常冷静的心湖。他忽然漫无边际地想，若是婚后生活便是如此——有人在这盏灯下等着他归来，为他准备简单的餐食，将来或许还会有儿女绕膝…似乎也并不像他曾经认为的那般令人抗拒和麻烦。

　　在此之前的二十多年里，婚姻二字于他而言，无异于一项效率低下且不必要的负资产，他从未打算涉足。但此刻，看着眼前氤氲的热气和那个安静忙碌的女人，他虽未彻底改变主意，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婚姻”这个概念的观感，似乎已悄然发生了转变。至少，不再像过去那样全然排斥了。

　　如夏将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到桌上。清淡的香气在冷色调的厨房里弥漫开，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

　　林瑾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条软硬适中，汤汁带着番茄恰到好处的微酸，味道出乎意料地家常可口。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如夏，她正低着头，小口地吃着，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然而，林瑾只是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他向来保持着极度的自律，深夜进食本就不在他的习惯之内。

　　如夏瞥见他那只几乎没动过的碗，心里掠过一丝了然。果然，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简陋的食物终究是难以下咽的吧。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将他那碗面拿过来，不忍心看食物被白白浪费。

　　指尖还未触到碗边，手背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按住。

　　“你做什么？”他问。

　　“总不能浪费食物吧。”如夏小声回答，带着一点固执。

　　林瑾看着她那副认真又有些不情愿的模样，竟低低地轻笑了一声。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点了点桌面，像是要给她讲明白一个道理。

　　“就为了这么一点食物，把自己吃到积食，回头再把钱送进医院？”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反驳的调侃，“真有那份钱，不如直接去买更多粮食，让种地的农民快些把钱挣到自己的口袋里，不是更好吗？”

　　如夏抬起头，有些怔然地望向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看着她懵懂的眼神，林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与她平视，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还不明白？这个世界上的利益，本就是一道循环。嗯？”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权衡利弊的精明光芒，却又奇异地包裹着一层令人无法轻易辩驳的逻辑。

　　几天后，如夏回到了公司上班。那间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出租屋已经退租，她手头拮据，下班后不得不匆匆穿梭于房产中介和各类招租广告之间。有限的预算让她没有太多选择，最终只能勉强定下一处与人合租的小房间，室友是一位还算面善的女生。

　　这天傍晚，她下班走出公司大楼，正准备赶去看那间合租房，却一眼看见那个倚靠在路灯旁的身影——向楠。他站在那里，仿佛等了很久，白色的衬衫有些褶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曾经眼里的光彩也被一层厚重的阴霾取代。

　　看到他的一瞬间，如夏的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缓缓走过去，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瘦了。”

　　向楠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拥抱很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恐慌和深深的眷恋，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声喃喃：“夏夏…”

　　两人沿着喧嚣渐褪的街道默默走着。霓虹灯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你妈妈…身体好点了吗？”如夏轻声问。
　　“没什么大碍了，需要静养。”向楠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夏夏。”
　　“嗯？”
　　“对不起…”向楠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是我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

　　如夏侧过头，仔细地看着他。不过短短数日，那个曾经阳光开朗、带着少年意气的向楠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眉眼间化不开的倦怠和被现实打磨后的沧桑。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向楠也跟着停下，不解地望向她。

　　如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保持平稳：“向楠，我们…分手吧。”

　　向楠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浓重的红血丝，虽然已经预料了这是结局，不过他还是无法平静接受这巨大的痛苦，他又低下头，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如夏仰起头，望着城市上空阴郁沉沉的天空，努力不让眼眶里的东西滑落。“快下雨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走吧。”

　　向楠抬起通红的双眼，泪水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如夏的眼眶也同样盈满了水光，她却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带着哭腔的语调嘱咐他：“以后…记得每天看天气预报。不许再忘记带伞了，听到没有？”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样一个毫无预兆的雨天。在大学校园里，刚办完新生登记的向楠，被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困在教学楼门口。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冲进雨幕，头顶却突然撑开一把淡粉色的伞。

　　他诧异地转头，看见旁边站着一个笑容温暖又带着几分俏皮的女孩，眼睛弯弯的，声音清脆：“同学，你要去哪？我送你过去吧。”

　　那一刻雨声喧嚣，他的世界却仿佛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而如今，同样即将落雨的黄昏，她却要亲手为这一切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