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类》想你就写信

10、第十章 几

　　几日后，年节的气氛便如潮水般退去了。

　　城市恢复了往常的秩序，只留下满地红色的碎屑和零星未熄的灯笼，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喧闹。顾如夏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小区略显斑驳的地面，发出单调的碌碌声。

　　她埋头上楼，并未留意周遭。直至快到单元门口，才下意识地抬眼——

　　脚步倏然顿住。

　　一辆线条冷峻、漆色沉黯的豪车，以一种与这老旧居民楼格格不入的姿态，静伏在楼下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它的存在太过突兀，像一头误入平民巷陌的优雅猎豹，沉默，却散发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是林瑾的车。

　　顾如夏几乎瞬间就认了出来。她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晰，并非她对名车有何研究，而是因为这辆车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符号——极致稀有，全国恐怕也难寻三辆。它所代表的财富与地位，与这片烟火气缭绕的居民区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而能驾驶它、并精准地停靠在她楼下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一股没来由的心慌悄然攫住了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或许是某种源于巨大差异的不安预感。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单元门，高跟鞋敲击楼梯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急促。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的刹那，一股淡淡的、清冽的烟草气味率先侵入鼻腔。

　　客厅的景象让她彻底怔在原地。

　　林瑾高大挺拔的身影背对着门，立在窗前。冬日薄暮的微光勾勒出他西装的轮廓，指间一点猩红明灭，青白的烟雾在他周身缭绕。

　　而几乎同时，向楠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似乎是方才交谈中残留的笑意。

　　开门的声响划破了室内的静谧。

　　两个男人目光齐齐向她投来。

　　顾如夏下意识地望向林瑾，恰好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让她心头微微一紧。只见林瑾修长的食指与拇指精准地拈住那点猩红，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捻猩红的光芒在他指间倏然熄灭。

　　向楠适时地走到她身侧，语气轻快地说：“夏夏，这位是林大哥，林瑾。”接着又转向林瑾，“林大哥，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女朋友，茉如夏。”

　　林瑾随手将烟蒂抛入一旁的垃圾桶，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如夏身上，不曾移动分毫。如夏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双做工精致的黑色皮鞋上。眼看着鞋尖离自己越来越近，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微不可察，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局促。

　　“茉小姐，又见面了。”林瑾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沙哑，像是夜风拂过绒布。

　　如夏的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意。向楠诧异地看向两人：“你们认识？”

　　林瑾正要开口，却被如夏轻柔而迅速地接过话头：“是啊，见过的。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位客户吗？就是林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却在不经意间加快了些许语速。

　　向楠顿时舒展眉头：“原来就是林大哥啊！”

　　林瑾唇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眼神却若有所思地掠过如夏微微绷紧的指尖。向楠热情地提议：“正好林大哥晚上留下来用饭吧，我刚买了菜，让如夏露两手她的拿手菜。”

　　如夏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好，没问题。”

　　林瑾将她的细微局促尽收眼底，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轻笑：“既然如此，就叨扰了。”

　　厨房里，如夏将洗净的蔬菜沥干水分，正准备热锅烧油，却发现酱油瓶早已见底。她解下围裙，朝门口走去。

　　向楠见状迎上前来：“夏夏，要出去？”
　　“酱油用完了，我去买一瓶。”
　　“我去吧，”向楠体贴地说，“你今天下厨已经很辛苦了，这点小事交给我。”

　　如夏本想拒绝，目光却不经意掠过客厅——林瑾正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地望着他们这边。不知为何，她心头忽然升起一丝倔强。若是执意拒绝，倒显得她刻意回避什么似的。

　　她何必躲他？又有什么可躲的？

　　“那好，你去吧。”她轻声道，语气平静。

　　向楠朝林瑾打了个招呼，便推门而出。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关门声，屋内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如夏转身回到厨房，正欲踮起脚尖去够高处的瓷盘。她仰起头，指尖将将触到盘沿，忽然重心不稳，那叠精致的骨瓷盘眼看就要挣脱掌控——

　　电光石火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了即将倾覆的瓷盘。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带着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

　　如夏蓦然回首，正对上林瑾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林瑾眸中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声音轻缓得如同耳语：“小心些。”那语调温柔得让人恍惚。如夏不由得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慌忙垂下眼帘低声道：“谢谢。”

　　他唇角微扬，将盘子递还给她。如夏接过时，他自然地后退半步，拉开了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必特意准备什么，我不饿。”他淡淡道。如夏轻轻点头：“好。”

　　见她这副模样，林瑾眼底掠过一抹玩味：“上次不是说开了？怎么还这般拘谨。”他稍作停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还是说，你以为我是专程为你而来？”

　　如夏抬起眼眸。起初确实闪过这样的不安，但很快便消散了——她算什么，值得他大费周章。

　　“没有。”她轻声否认。

　　“向楠从小到大都是我带着玩的。我比他年长五岁，算是世交。”林瑾环视着这间略显狭小的厨房，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话说回来，向楠家境不俗，怎么会让你住在这样的地方？”

　　这个问题让如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该怎么说？说向楠的母亲嫌弃她的出身，说向楠为了她与家里决裂？这样听起来，倒显得她像个祸水。她转身背对着他，假装专注地切菜，实则是不知该如何启齿。

　　“他家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她最终还是轻声说道，“他母亲觉得我出身普通，配不上他。”

　　林瑾双手插兜，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如此坦白。他走近几步，停在她身侧：“所以，你们还是坚持在一起？”

　　如夏转头看他，唇角泛起一丝苦涩：“林总，其实……我很坏吧？明明知道向楠为了我和母亲决裂，却还是死抓着他不放，让他为难，让他痛苦。”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望向窗外的目光有些湿润。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可我们在一起七年了。若是真要放手……”她垂下眼眸，“我做不到。”

　　林瑾沉默片刻，注视着她的侧脸，心头莫名发紧。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不适，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如夏，”他唤得自然，见她没有反对，便继续道，“说实话，若我是向母，我也不会同意。”

　　他的语气平静却现实：“像我们这样的人，婚姻不过是商业利益最大化的工具。连我的婚姻都不能自主，何况向楠？他如今为你与家里决裂，但若有一天向家陷入危机，他真能坐视不管？而那时的你，又能帮他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那时的痛苦，远胜如今分手。当然，你们要如何选择，旁人无权干涉。只是如夏，现实往往比想象中更加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