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见》粼影

39、似幽灵索魂

　　“你在干什么？”身后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犹如杂草丛生的阴湿山洞中，幽灵索魂，低吟着靠近。

　　苏南落猛地转过身来，像刚刚挣扎着从水底拼命游上岸的人，濒死的感觉一晃而过。

　　“你……需要什么吗？”苏南落死死盯着那个人，想窥见重重隐藏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一张脸。

　　她十分优雅地朝她走过来，微微抬高头，俯视着眼前慌张的人，发出一声蔑视的冷笑。

　　“要什么就有什么？”两人都不愿意错过对方一丝一毫的反应，就这么长久注视着，谁也不肯让步，视线渐渐化为利刃。

　　相较于南小姐的全副武装下，苏南落显然还是落了下风，因为她的慌张与故作平静的样子，已经被对手一览无余。胜者高傲地收回目光，加重说出的每一个字的语气:“那就——拿铁吧，谢谢了。”

　　撂下这句话后，她悠闲地坐在吧台前，翘着二郎腿，将健美的腿部肌肉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时而看看为她忙碌的人，时而往屋外望去。

　　几番观察下来，她把民宿的大致情况摸清楚了。

　　四个工作人员，一个老头——是他们的熟人，还有另一个顾客——他也姓赵。

　　不过对那个奇怪的人的辣眼的穿搭，南小姐实在是看不下去，便把帽檐压低了一点——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他谈话的声音却又更加清晰了，一字不落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觉得吧，一家民宿里有两个赵先生，实在是容易弄混啊。那以后就直接叫我赵明先生吧，方便！”

　　南小姐倒是不想再听他说道下去了，端起拿铁，问她:“你们这里有什么景点？”

　　苏南落直接拿出一本册子给她，说:“这上面都有，比我说的要详细。”

　　“哦？”南小姐不屑地一瞥那本册子，用手指抵住，而后用力一划，它便识趣地重新滑回苏南落的面前，“但我想听你亲口给我介绍，难道你们民宿的人连这点专业素养都没有？”

　　在这番咄咄逼人的攻势之下，苏南落不甘退让，她反问道:“那我还想知道南小姐的全名是什么。”

　　“难道是要知道全名才能提供服务？你们有这种霸王条款？那可真是招人笑啊——”

　　“对，所以——”

　　“所以我拒绝，”南小姐直接打断，“看来，得找你们店长了解了解了。”

　　此话一出，苏南落的清醒似乎又回笼一些了。她意识到这件事情本来就只是自己的猜测而已，不应该牵扯到别人身上，更不应该带来本就不该存在的麻烦，于是她妥协了。

　　“好，我——”

　　南小姐再次打断，这一次她的声音明显多了几分隐忍和愠怒:“用不着了！”

　　看着她的背影，两份记忆慢慢重叠，剩出些模糊的边角。

　　太像了，或者说就是一模一样。但是她不敢大胆确认，没错，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畏缩、胆怯，这也是那个人最讨厌的样子。

　　苏南落很想见她，但不是现在，而是等待那个自己拿得出手的时候，再重逢。

　　苏南落已精疲力竭，而南小姐则浑身泛着冷气，以至于她经过许故何上楼的时候，他都被这气场吓得拢了拢衣裳，并且赶紧收回目光。

　　“冬爷，你要喝茶吗？”

　　“那你就给我沏杯我最喜欢的茶吧。”

　　许故何端起一旁的茶壶，欢喜地说着:“那正好，这里面就是——”

　　他连忙止住了话头，因为他想起来了，他和冬爷还没有相认，那就更别说在他本人从来没有提过的前提下准确地知道他最喜欢的茶了。

　　他的脑子快速转动，无数个借口把他剩余的脑容量都挤得满满当当，而后就是他发挥影帝般演技的时候了:“您猜猜这里面是不是您最爱的茶？”

　　“你小子，别装了！”冬爷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套，再次提及这件事的时候，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又明显地弱了下去，“你一直也不来跟我提，那我就只好自己来了。”

　　许故何连忙做终止手势，说:“您先别说……晚上，留下来吃个晚饭吧……我亲自下厨。”

　　冬爷有些不知所措——他鲜少有过这种感觉，人在面对自己失而复得的东西时，总是小心翼翼又诚惶诚恐，他就这么搓着满布粗茧的手，嘴唇不经意地被牵动了一下:“好……”

　　“那我给您倒茶。”许故何端起茶壶，茶水从壶口泄出时，也在震颤着，在慌乱中四溅，幸而总有为它托底的茶杯。

　　——

　　房内，南小姐漫不经心地翻找着那本小册子，不出所料，上面果然没有她想要得到的信息。

　　“你们今晚去踩踩点。”

　　信息一发出，立马收到了回复:“收到！”

　　她将册子随意地甩到一旁，走到落地窗前——这里堪堪能看到勿忘湖的一部分，而占据视野最多处的，便是她朝思暮想的地方。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但却被敲门声打断，迫使她恢复往常的冰冷神情。

　　她掏出口袋里的黑色口罩，带好并且确认无误后，这才打开门。
　　“有事？”

　　苏南落说:“晚餐时间到了，给你发了信息，你似乎没收到。”
　　“我喜欢一个人吃。”

　　“好，那我给你送一份上来。”

　　“谢谢。”

　　说完最后一句后，南小姐便立马关上了房门。她拿出手机查看信息，发现原来是自己在一开始就设置了消息免打扰，这才导致没有接受到——她一看这并不是苏南落的私人账号，那就没有解除这一功能的必要了。

　　找到她，见她，确实是自己计划的一部分。只不过当这一计划真正实现的时候，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

　　或许因为，她们早就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她们了。

　　南小姐自嘲地笑了，对啊，她真的变了很多。

　　如今的她，也能独当一面了。

　　屋内一人独坐，屋外寂寂清清。

　　“虽然今天的客人有四位，但是这时候也怪冷清了，我竟然有点想念那对小情侣斗嘴的时候了……”夏槐倚着门框，看着眼前的景象，发出如此感慨。

　　四位客人，一位呆在房里，两位外出“游玩”，还剩一位则不顾冷场，自顾自地谈天说地——幸而许故何还在一旁捧场，不至于太过冷清。

　　赵明见只有一人听他展现满腹的经纶，这着实是太过无趣且太过于浪费他的宝贵时间，因而他直接把舞台搬到了两位女生的面前，十分郑重地说道:“两位女子真是美若天仙，可否愿意听小人一说我的商业版图啊！”

　　她们先是很有礼貌地问:“您这是喝酒了吧？”

　　“欸，看人真准，不愧是风水大师啊，很有前途哦！”赵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道，“不过，这个‘您’字用得不对，我们不是同辈嘛，用‘你’就好了喽。”

　　“同辈？”这两个字听得在场没喝酒的人都怀疑是自己喝醉了。

　　“冒昧问一下您……你多大啊？”苏南落颇有些好奇。

　　“我……今年四十有五了！”后半段是用戏腔唱出来的，惊艳众人。

　　许故何在一旁实诚地说道:“那您的孩子跟我们差不多大。”

　　一听此话，赵明的小孩脾气就上来了，有气无力地肘击了许故何一下，骂骂咧咧地说道:“这小子，真不会说话啊……”随后将目光转向两位女生，重新说回他完美的商业规划。

　　“我跟你们说啊，我的规划一定是能大获成功的！这个时候入股不亏哈！”

　　夏槐和苏南落无奈地对视一笑，感觉有点像营销套路。

　　夏槐一边扶着摇摇欲倒的他回座位上，一边笑着回应道:“是是是，一定能挣大钱，您还是把机会留给更努力的人吧——”

　　“又是‘您’来了，”赵明不知怎么了，老是揪着这个“您”字不放，“我就不喜欢听这个叫法，以后你们都不要这样叫我了，不然我会生气的，一气之下我就……”

　　“你就怎么了？”夏槐看着他那副像是要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就想逗一逗他。

　　“我就……我就要翻墙出去了。”

　　赵明指着眼前那道围墙，像个想要拥有橱窗里盛放着的玩偶的孩子一般大声说道。

　　夏槐微微松开他的手臂，说:“好啊，现在去试试吧，提前准备准备。”

　　赵明还是没有那么自负，于是借着醉意就瘫坐在椅子上假寐了。

　　苏南落则贴心地给他盖上一条毛毯——至于为什么不送他回房间，则是因为此人很了解自己的酒量和酒品，在开喝之前就说明了几点内容，其中一条就是如果觉得他喝醉并且已经醉倒了，不用送他回房也不用担心，一小时之内他便会自然醒，到时他会自行善后。

　　这边处理妥当了，那另一边的宴席就要开场了。

　　许故何准备了他记忆中冬爷爱吃的菜，新泡了一壶他爱喝的茶，在另一间比较安静的房间里，准备着开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重逢的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