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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一百五十七章 帝心震动 ...

  •   上元佳节的喧嚣尚未散尽,长安城里花灯如昼,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光彩,笙歌笑语顺着朱雀大街一路蔓延,连未央宫的宫墙都仿佛被染上了几分暖意。承明殿内,烛火通明,刘彻正对着一幅西域舆图凝神细看,案上的鎏金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起,缠绕着他明黄的龙袍一角,勾勒出几分帝王的威严与沉静。
      “陛下!大宛国愿献上汗血宝马三匹,以示臣服,并派了使者前来。” 贴身内侍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布帛,躬身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喜悦。
      刘彻头也未抬,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平淡却难掩自得:“知道了。告诉少府,善待来使,朕正月里没空见,过了上元再说。” 他的心思还在西域的疆域上,卫青、霍去病虽已荡平匈奴主力,但西域诸国仍需恩威并施,方能长治久安。
      “是。” 贴身宦官应着,正要退下,却见云光殿的小宦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 陛下!不好了!云光殿…… 宁夫人她……”
      刘彻的眉头猛地一蹙,心底莫名一沉。这几日,他虽未去云光殿,却也听闻陈阿娇绝食的事,只当她又在耍性子,想用这种方式逼他妥协。他冷哼一声,放下手中的玉尺:“她又怎么了?饿晕了?”
      小宦官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磕得头破血流,带着哭腔喊道:“不是的陛下!宁夫人她…… 她自缢了!”
      “自缢” 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承明殿内炸响。
      刘彻手中的玉尺 “啪” 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个小宦官,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宁夫人…… 在房梁上自缢了…… 张氏发现时,已经…… 已经没气了……” 小宦官吓得魂飞魄散,话都说不完整。
      刘彻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自缢?
      那个总是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瞪着他,那个连灌食都要倔强地吐出来的陈阿娇,竟然自缢了?
      她不是恨他吗?不是想看着他付出代价吗?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烦躁瞬间攫住了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让他喘不过气。他猛地掀翻面前的案几,大步朝着殿外走去,龙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玉尺,发出一阵凌乱的声响。
      “摆驾云光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一路疾行,宫道两旁的花灯依旧璀璨,宫女太监们的欢声笑语依稀可闻,可刘彻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刺耳又碍眼。他不停地催促着,马蹄声、车轮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急促地回响,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初见时,她还是馆陶长公主娇纵的女儿,穿着鹅黄色的襦裙,眼神明亮,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他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以金屋贮之。” 那时的誓言,犹在耳畔。
      想起大婚时,她穿着繁复的皇后礼服,凤冠霞帔,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他牵着她的手,走上太极殿,接受百官朝拜,那时的他,以为他们会像寻常夫妻一样,相伴一生。
      想起长门宫的冷寂,她穿着素色的宫装,坐在窗前,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他以为自己会得意,会解气,可看到她那副样子,心里却莫名地发堵。
      想起将她从望海村抓回时,在北宫再次见到她,她穿着粗布衣裳,怨毒的咒骂着他,嘴里却说着其他男人的名字,她的话点燃了他心底的妒火和愤怒。
      想起她失忆的那段时间,她温顺的和个小猫一样,对他充满依赖,自己当时是多么的安心,希望这种的日子一样这样下去。
      想起她恢复记忆后,用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看着他,字字泣血地控诉他的残忍。他愤怒,他不甘,却又隐隐觉得,那个鲜活的、敢爱敢恨的陈阿娇,似乎又回来了。
      他以为他们之间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纠缠,他以为他总能让她屈服,让她留在他身边,哪怕是以恨的方式。
      可他从未想过,她会选择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
      “到了!陛下!” 车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彻猛地回过神,掀开车帘,跳下车,大步冲进云光殿。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张娘子压抑的哭声,和几个宫女慌乱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他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躺在冰冷地面上的陈阿娇,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
      刘彻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在她身边蹲下,颤抖着手,掀开了那层锦被。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睡着了一样。脸颊深陷,嘴唇干裂,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可她的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诡异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穿着那件他见过的、从望海村带来的粗布襦裙,靛蓝色的布料,袖口打着补丁,与这华丽的宫殿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是她最合身的衣裳。
      刘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就是陈阿娇?那个曾经骄傲、任性、爱他至深也恨他至深的女人?就这样…… 死了?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指尖却在离她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冰冷气息,那是一种生命彻底逝去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
      “她…… 一直是这个样子吗?” 刘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生锈的铁器里挤出来的。
      张娘子哭着点了点头,指着陈阿娇紧握的右手:“夫人…… 她手里一直攥着这个…… 掰都掰不开……”
      刘彻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蜷缩着,紧紧地攥着,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一点点掰开她僵硬的手指。
      里面是一枚破损的玉佩,是一枚他再熟悉不过的凤纹玉佩。那是馆陶长公主给她的及笄礼,她戴了很多年,即使被废黜,即使逃亡,也从未离身。
      玉佩旁边,还裹着一片小小的、磨得发白的粗布碎片,上面用暗红色的线,绣着一个模糊的 “柘” 字。
      李柘……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刘彻的心脏。
      原来,到死,她心里念着的,还是那个男人。
      原来,她的解脱,不是因为放下,而是因为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一股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席卷了刘彻的四肢百骸。
      他赢了。他废了她的后位,囚禁了她,杀了李柘,送走了她的孩子,让她重新回到他身边,任他摆布。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掌控了她的生死,掌控了她的爱恨。
      可到头来,他才发现,他什么都没掌控住。
      她的心,从未属于过他。她的命,也最终由她自己掌控。她用死亡,给了他最彻底的否定和最残忍的报复。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不在乎她的爱,不在乎她的恨,甚至不在乎她的生死。可当她真的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他面前,再也不会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他,再也不会对他说一个字时,他才发现,心里那个被他刻意忽略的角落,空了。
      空得发疼。
      悔意,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冰冷的寒意,瞬间将他淹没。
      他后悔了吗?
      后悔当年的 “金屋藏娇” 变成了 “长门冷寂”?后悔因为一时的愤怒和嫉妒,就将她逼到绝境?后悔没有早点发现,她的恨有多深,她的痛有多切?后悔…… 没有给她,也没有给自己,一个稍微体面一点的结局?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里很难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外面的烟花还在绽放,绚烂的光芒透过窗纸,照在陈阿娇平静的脸上,也照在刘彻苍白而失神的脸上。
      一个是繁华喧嚣,一个是死寂冰冷。
      一个是活着的帝王,拥有天下,却在这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空虚。
      一个是死去的废后,一无所有,却带着解脱的微笑,去往了她心心念念的归宿。
      刘彻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陈阿娇冰冷的尸体,看着她紧握的玉佩和那片碎布,久久没有动。
      承明殿的舆图还摊开着,西域的汗血宝马还在等着他的旨意,天下的百姓还在等着他们的帝王开创更辉煌的盛世。
      可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心里,只剩下这个刚刚死去的女人,和那份突如其来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悔意。
      元鼎元年的正月,上元佳节的欢庆声中,刘彻第一次尝到了 “失去” 的滋味,也第一次明白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云光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落寞的身影,和地上那具带着解脱微笑的尸体,构成了一幅诡异而悲凉的画面。
      这场跨越了时空,纠缠了半生的爱恨情仇,终究以这样一种方式,在帝王的心中,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痕。而这道伤痕,将伴随着他接下来的漫长岁月,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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