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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一百五十六章 自缢身亡 ...


  •   元鼎元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整座长安城都沉陷在流光溢彩的欢庆里。
      长街两侧花灯连绵成河,莲花灯、兽面灯、走马灯次第点亮,将青石板路映得五彩斑斓;孩童们提着兔儿灯追逐奔跑,银铃似的笑声混着爆竹脆响飘向半空;夜空里烟花此起彼伏炸开,金红、银蓝、粉紫的光焰划破墨色夜幕,落得满城璀璨。市井间酒旗招展,食肆飘香,笙歌丝竹绕着坊巷流转,团圆的暖意裹着人间烟火,漫过城墙,漫入宫阙,连未央宫的主殿与御花园里,都飘着宴饮的笑语与礼乐声,一派盛世欢腾的景象。
      可这份滚烫的热闹,半分也渗不进偏僻的云光殿。
      这座被深宫遗忘的殿宇,像一座立在风雪里的孤冢。庭院里几株梧桐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蒙的夜空,枝缝间积着残雪,寒风一卷,便簌簌抖落碎雪沫子,在地面铺出清冷的斑驳。廊下无灯,阶前无彩,连上元节最寻常的一盏小红灯都未曾悬挂,唯有墙角的枯草在风里瑟缩,与远处的灯火璀璨隔出一道冰冷的界限。
      殿内更是寒如冰窖。墙角的炭盆早已燃尽,只余一层冰冷的白灰,刺骨的寒气从窗缝、门缝、地砖的缝隙里源源不断涌进来,裹着寒夜的湿冷,冻得空气都仿佛凝住。桌沿、镜台都泛着刺骨的凉,指尖一碰,便激得人指尖发麻。
      陈阿娇清晨开始,吃了点东西,气力也恢复了一些。静静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殿门,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她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那件从望海村带回来的靛蓝色粗布襦裙——布料洗得发白,袖口与裙摆的补丁磨得毛边,却是她一遍遍亲手抚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长发未着珠翠,只用一根李柘当年为她削的桃木簪松松挽起,并插着母亲留给她的那支银簪,脸上素净无妆,不施脂粉,眉眼清浅,褪去了昔日所有的骄矜与沧桑,只剩一片沉定的安然。
      面前的青铜镜有些斑驳,却清晰映出她的模样:脸颊枯瘦,颧骨微凸,眼窝深陷,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澄澈,像寒夜里最静的星,没有怨,没有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历经万般煎熬后,终于要奔赴归途的解脱。
      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尖轻轻抚过镜面。
      这张脸,曾是她年少骄矜的资本,曾是一段虚妄诺言的缘起,可那些荣华、尊位、枷锁,她早已悉数放下。她不再是困在宫墙里的陈皇后,也不是身不由己的宁夫人,她只是阿宁,是望海村那个守着海风、等着亲人归来的寻常女子。
      窗外的欢歌笑语随风飘来,那是别人的团圆,别人的喜乐,与她再无干系。她的家,不在这朱墙金瓦的深宫;她的亲人,不在这觥筹交错的宴席;她的归处,从来都在那片飘着海腥气的渔村,在那个有李柘、有儿女的地方。
      “明远,等我很久了吧。”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呢喃,嘴角牵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我这就来陪你了,再也不分开了。”
      她伸手打开镜台的小木匣,里面没有金银珠玉,只躺着两样她视若性命的东西——一枚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破损了的凤纹玉佩,一块绣着歪扭“柘”字的粗布碎布。那碎布是她当年在望海村为李柘绣的第一样东西,边角早已起毛,却被她珍藏至今。她将碎布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触感贴着掌心,像握住了望海村的阳光,握住了所有温暖的念想。
      她缓缓起身,脚步轻缓却坚定,一步步走到房梁之下。
      横梁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是殿宇修缮时留下的痕迹,精致却冰冷,像这座深宫给她的所有“体面”,看似华贵,实则是囚笼的装饰。她搬过一旁的一张矮几,踩上去时凳脚微微晃颤,可她的眼神始终平静,没有半分惧意。
      她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白绫——那是她从刘彻之前赏赐的布匹中挑出来的,质地轻薄却坚韧。她将白绫用力抛过房梁,指尖打了一个结实的绳结,轻轻拽了拽确认稳固,而后缓缓将脖颈,套进了那方素白的绳结里。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她的襦裙衣角,吹乱她鬓边的碎发。她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冰冷地面,没有丝毫留恋。这一生的煎熬、思念、分离、苦楚,都该在今夜画上句点了。
      她闭上眼,望海村的点点滴滴瞬间涌满脑海——
      是清晨的海风裹着潮气,李柘踏着露水出海,归来时提着一串活蹦乱跳的海鱼,笑着喊她“阿宁”;是安安趴在她膝头,奶声奶气地背《诗经》,小眉头皱得认真又可爱;是平儿穿着小布袄,在庭院里追着蝴蝶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笑;是黄昏的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她坐在老槐树下缝补渔网,听着孩子们的嬉闹,等着李柘的身影出现在海平线……
      那些没有荣华、没有纷争的日子,清贫却温暖,是她一生最珍贵的时光,也是她撑过无数寒夜的唯一光。
      “明远,我来了。”
      “安安,平儿,娘对不起你们,来生再见了。”
      她最后睁眼,望了一眼这冰冷的殿宇,随即轻轻踢开了脚下的矮凳。
      身体骤然沉坠,窒息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喉咙被白绫紧紧勒住,呼吸彻底停滞。可她没有半分挣扎,双手依旧死死攥着掌心的玉佩与碎布,嘴角始终挂着那抹释然的笑。
      意识渐渐模糊,所有的痛苦都在消散,她仿佛真的飘了起来,飘向了那片熟悉的海滩。夕阳正落,海浪轻摇,李柘站在老槐树下朝她伸手,安安和平儿在沙滩上朝着她奔跑呼喊,海风温柔,暖意融融。
      “阿宁,回家了。”李拓温柔的声音。
      她笑着,朝着那片光,纵身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陈阿娇已经多日未曾好好进食,今天早晨忽然要吃东西张娘子很激动,特意熬了一碗稠些的米汤,想让她多少垫一垫肚子。晚上张娘子怕陈阿娇饿了,又去弄了些吃的,正端着一碗温热的肉粥快步走进来。
      殿内太过安静,静得只剩寒风穿窗的声响,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夫人,老奴给您端了肉粥……”
      她的话还没说完,抬眼望向殿内,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房梁上,白绫微微晃动,陈阿娇的身体悬在半空,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襦裙在寒风里轻轻飘摆,单薄得像一片落叶。她垂着头,长发遮着脸,可那抹刻在嘴角的、解脱的微笑,却清晰得刺目。
      “夫人——!”
      撕心裂肺的哭喊瞬间冲破殿内的死寂。张娘子手中的瓷碗“哐当”一声砸在青砖上,滚烫的肉粥溅洒一地,她却浑然不觉脚背的灼痛,疯了一般扑过去,踮着脚想要触碰那悬着的身影,却怎么也够不到,只能瘫在地上哭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夫人,您别吓老奴啊——!”
      凄厉的哭声惊动了殿外值守的小宫女,几人慌慌张张冲进来,看到房梁上的景象,瞬间吓得面无血色,有的瘫软在地瑟瑟发抖,有的捂住嘴不敢出声,慌乱得手足无措。
      张娘子缓过神后爬起身,颤抖着踩上那只矮凳,双手哆嗦着去解白绫的绳结。指尖触到陈阿娇的身体时,一片刺骨的冰凉,早已没了半分气息。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陈阿娇的身体轻轻抱下来,紧紧裹在自己的怀里,冰冷的触感让她哭得肝肠寸断。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陈阿娇的双手始终紧紧攥着,无论怎么用力都掰不开,指节绷得死紧,像是要将掌心的东西,与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
      “夫人……您这是何苦啊……”张娘子抚着她冰冷的脸颊,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陈阿娇的衣襟。她慢慢摩挲着陈阿娇的掌心,依稀能摸到玉佩的轮廓,还有粗布的纹理——那是夫人藏了一辈子的念想。
      她懂了。
      娘娘不是自绝生路,是终于挣脱了这深宫的枷锁,去找她的亲人,去她真正的家了。
      殿内的哭声压抑而悲痛,与窗外上元节的欢腾形成刺目的对比。烟花依旧在夜空绽放,笙歌依旧在宫墙间飘荡,可云光殿里的那点微弱的光,终究彻底熄灭了。
      元鼎元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满城团圆。
      陈阿娇穿着她最珍爱的望海村粗布襦裙,攥着她一生最珍贵的信物,以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她身不由己的一生,结束这场注定悲剧的穿越之旅。她没有留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做囚徒,而是带着所有的思念与眷恋,奔赴了那场跨越生死的团圆。
      风卷着雪沫掠过云光殿的庭院,梧桐枝桠无声摇晃,仿佛在为这位一生苦难的女子,送最后一程。
      而她终于解脱,再也没有宫墙,没有枷锁,只有望海村的海风,与她心心念念的亲人,在归途的尽头,等她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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