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生人 ...
-
我看着余唱晚的脸色由晴转阴,面上冷淡而知分寸的表情也变得晦暗。
“啊…你也知道,我失忆了,短时间内恐怕记不起来了。”
我延长了“短时间”三字,先安抚一下。
其实感觉有点像渣女。
哦……
但效果显而易见……
她的脸色瞬间好了起来,低垂着眉眼,看着乖顺极了。
时娣倒是没怎么注意,叹息道:“唉……你失忆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应该是之前家里人请的催眠师搞的鬼,有关余唱晚的事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我思考了下措辞,缓缓说道。
“啊,这样啊。”她又是叹气,我能感受到她是真心为我愤慨不平,但又无能为力。
“没事的,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这时,店员端着托盘过来了,我莫名觉得她有些眼熟。
“是老板啊,您女儿呢?”时娣突然问道。
原来是店老板吗,那么是因为高中时期来这喝过咖啡,才有印象的吧。
老板边放下饮品,边笑着道:“去大城市发展了啊…时间过得这么快,一转眼就能成家立业了…拿铁、热可可、美式,小心烫口。”
“好,老板忙吧。”
我端起属于我的那一份,迟疑着抿了一口。
我皱了皱眉,自己一向只爱甜口,更别提咖啡不加糖了。
“要和我换换吗?”
余唱晚晃了晃她手中的热可可,杯沿有不明显的水痕,想来是已经喝过一口了。
我略一犹豫,点头同意了。
我们互换后,时娣盯着我们的眼睛都快发直了,让我有些不自在。
如果我们只是朋友,换一下没什么大碍。但她是我还未分手的前女友,这就很有问题了。
这么想着,我感觉嗓子发干,干咳两声抬起杯子,不经意间不偏不倚正对上她喝过的地方。
我抬眸,她的眼睛与我直视,隐隐透出异样。
像隐没于疏林间的余晖,破碎而期许。
若她没有推荐无糖拿铁,我肯定会选择热可可。
所以,是我们曾经有过类似的举动吗?
我顿感手中的热可可也越发沉重了,甚至还有些烫手,便掩饰性地抿了一口,放在桌上。
她叹了口气,语气轻缓:“没关系。”
太不容易了。
“那么,你为什么选择当一名老师呢?”
我看向时娣,转移话题。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今天的叹气含量严重超标了。
“我想,不让更多的孩子走上歧路,但是这条路,着实很难走啊。”
话音刚落,余唱晚的身子抖了一下,垂着眼紧盯着杯子,辨不清神色。
但我看到,她的手指紧扣在杯壁上,隐隐有泛白的迹象。
“对了,我改名字了,现在不叫时娣了。”
一片沉寂中,时娣突然开口。
“我现在叫时生,生命的生,重生的生,取新生之意。”
时娣,不,应该是时生笑着说道。
我点了点头,是个好名字。
“如果你们愿意,下次再多聊聊吧。”时生临走前说道。
“怎么办,都这么晚了,回去肯定都很晚、很晚了,你要收留我吗?”
时生一离开,我便软着嗓音问她。
“这个……”
我看到她的耳垂开始泛粉,甚至还挠了挠脖子,但面上还是冷清着脸,不禁觉得好玩。
“……但是,我跟我妈的关系很不好…而且,家里面…很破……”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放得轻,依稀难辨的音节几乎要消散在风中。
“没事,我又不是千金大小姐,没那么娇气,正好让我认识认识阿姨啊。”
余唱晚犹豫了下,似是无可奈何般轻舒一口气,缓缓道:“那行吧……”
我跟着她去了她家,如她所说,并没有自谦的意思,确实是有些破旧了。
一进门便看到一位约有五十多岁的妇人,手里炒着菜,柴火噼啪作响。
她的手沟壑纵横,似常年被北风割过般。
“阿姨好,我是余唱晚的朋友,礼知意。”
我礼貌的问了好,对方却是强压着惊讶,欲言又止。但最后也只是深深看了余唱晚一眼,扭头对我“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她今天在家里住一晚。”余唱晚接着道,换来的依旧是沉默。
正当我快忍不住继续说话时,阿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冷不淡地说道:“饭好了,如果还没吃饭的话,那就先坐下吧,她去给你铺床。”
我应下,随后想帮余唱晚一起铺床,她却摇了摇头,毫无异议地自己去了。
等她收拾完后,饭已经全部摆好了。
三碗米饭,一盘番茄炒鸡蛋,一盘土豆炒肉丝,都是些家常小菜。
三人份并不太够,但两人份绰绰有余,我怀疑是特地为余唱晚准备的,但我的出现是个意外。
所以她其实还是爱着余唱晚的,事实上并不像余唱晚说的关系那么差。
我最后动了筷,是很温馨的味道。
吃完饭后已是八点多了,我跟着余唱晚进了房间。
她打开灯,昏黄的灯光映照了整个房间。
并不是我想象的那种漏棉花的红红绿绿的厚棉被,反而是出奇简约的单色棉被。
被套崭新如初,床板却是遍布沧桑。
她靠着门框,伫立在门口:“只有一个房间,你睡床吧,我睡沙发。”
来了,小说中的究极套路,为人物增添奉献精神和小可怜的感觉。
“当然不行,晚上这么冷,万一把你冻感冒了,我岂不是还要多照顾你几天了?一起睡,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咯~”
她听到感冒后照顾她时,似乎在想着可能性,惹得我好像要掉进了狼窝。
而她犹豫了一阵,咬了咬唇:“可是……”
“别,再说点我不爱听的,我可要和你一起睡沙发了。”
我威胁她道,她却笑了一下,眼瞳闪烁不定。在寒夜和灯光的加持下,竟令人觉得有些阴森了。
“如果你想,我也可以。”她顿了顿,收起笑容:“嗯,你要洗澡吗?如果你要洗的话,烧水可能要费点劲。”
“不用了,早上已经洗过了。”
我掏出背包,取了两套睡衣和一次性洗漱用品。
她惊愕地望着我,视线在成双成对的东西和我的身上反复移动,最后确认了,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你早有预谋。”
“说的什么话,只是喜欢有充足的准备,防患于未然……选一套吧。”
她被我的话哽住了,最后选了其中一套。
接着她拿了瓶香水,对着空气喷了几下,将我一进门就闻到的,淡淡的笼罩着我的霉味遮盖了。
瞬间好受了许多,连呼吸都觉得通畅了。
正当我以为能安心睡个觉时,突然极轻的叩门声响了起来。
“打扰了,叫她出来一下。”
阿姨颇为冷淡的声音传了进来,一板一眼,毫无感情,音调都没什么起伏,仿若机器人一样。
余唱晚听到后便下了床,披了件外套后便出去了。
我静静躺在床上,忍不住好奇,但偷听总归不好,便屏气凝神起来。
如我所料,房子并不怎么隔音。
“…那鸟…你别招人家……听见没……”
我听到几个依稀的字眼,但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大概可以理解为训她的意思。
嗯,只是恰好听到的,没有摸墙缝,不算偷听…不算偷听。
片刻后,声音减弱,我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便蒙上被子遮住了脸。
门被轻轻推开,随后被窝被掀开一角,带来一阵外面的寒意。伴着床板不堪重负的“嘎吱”一声,除此便再无动静。
我有点心疼我暖烘烘的被窝了……
不过,她刚刚只穿了件薄外套,也很冷吧……?
我想伸手,又收了回来。
算了,我们什么关系呢。
只是同学、旧友、前女友。
如今胜似陌生人的关系而已。
失了忆,等同于归乡后物是人非。
她仅存的那点恋想,是拉扯我们的一缕缥缈的蛛丝,风吹过,稍不慎,便会断裂。
她会知道,我已不再是我。
是失忆的我,是陌生的我。
是生人。
我自暴自弃的,翻了个身,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