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墟》李珂男

54、你在瑞霭阁，许了什么愿 邵汇杰轻拍

　　邵汇杰轻拍了一下被他称作老张的保安肩膀，“老张，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你怎么说你是毅然的爸爸啊？”
　　老张抻着脖子，虽然满心的不服不忿，但邵汇杰这个教导主任警告的眼神，他忽视不了，就算他在闻时这里吃的全是亏，此刻他也不敢再造次。他犹豫了片刻，勉强开口说道：“早上这个女的就和另外一个男人要闯进学校，我出手阻拦，他们两个拿出了个不知道真假的警官证，我也没见过这东西，也分辨不出真假。”
　　闻时死死的瞪着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男人，眼底的怒火，快要烧了出来。老张更是在闻时的注视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装的一副憨厚的样子，接着自己的话继续说道：“我看不出来真假，又不能放两个身份不明不白的人进学校，我就本着都是假货的原则，将他们两个拒之门外，没想到他们直接带着这孩子闯进学校了。”
　　闻时：“你......”她的话被打断了。
　　“你早上，是这么说的吗？”
　　宋十元清冷的声音，从闻时的身后响起。压迫感十足，令她面前这个满嘴胡言的老张瞬间慌了一瞬。
　　“你以为你欺负得了你面前这个女人？”宋十元在这一瞬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站在闻时的身边，“还是说，你以为我没来，就可以任由你红口白牙，颠倒黑白。而作为学校员工的你，更容易取得老师和家长的信任，是这么想的么。”宋十元的声音低沉，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寒气，直扑老张面门，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他故意的，他将所有的压迫感集中施加于老张一人，让他肚子承受这份来自命神的压迫带来的战栗和恐惧。
　　老张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惊慌与挣扎，宋十元完全无视，这本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就在这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气氛中，宋十元却忽然低笑出声，“呵呵，”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你别怕，我来也不是来给这个你口中的假刑警撑腰的，”他故意顿了一下，瞥了一眼自己身边红着眼，警惕着瞪着老张的闻时，“我是怕她把你揍出个好歹来，我还得替她写几千字的检讨。”
　　由于他的口气过于“诚恳”，以至于那被威压笼罩、心神不宁的老张，抬眼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眼神凶狠、随时会出拳的闻时。
　　邵汇杰见状，立刻快步插到老张和闻时中间，隔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视线交锋。“老张，这是咱们云海市刑侦支队的队长，闻队，”他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又像是打圆场，轻轻推了老张的肩膀一下，让他后退几步，远离闻时，“他们是因为崔毅然母亲的事故，出于职责和对孩子的关心，才特别关注毅然的。今天上午他们是来学校找我了解情况，身份绝对没有问题！快跟人家道个歉。”
　　老张在邵汇杰隐含警告的目光下，纵然满心不甘不忿，也只能压下怒火，跟闻时和宋十元道了歉：“抱歉，是我眼拙，没认出您二位的证件，怠慢了，实在抱歉。”
　　闻时在邵汇杰打圆场的时候，便一直盯着他，他一定在隐瞒一些什么东西。这个保安老张身上全是疑点，行为举止漏洞百出，邵汇杰却三言两语就帮他糊弄过去了。早上的时候，这个保安老张当时说他是崔毅然父亲时的神情，可不像是在保护着崔毅然，他那份夸张的自信和势在必得，绝对不是怀疑自己身份才编造出来的谎言，他的姿态，更像是从心底就认定这件事一样。
　　“你想的没错。”
　　宋十元贴着闻时的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将她刚刚脑袋里分析的头头是道的结果予以肯定。闻时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男人，而他给她回馈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戏谑，只有对她推理能力的清晰肯定与支持。
　　邵汇杰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正在用眼神无声交流的两人，他抬起手，试图将话题引开，“闻队......你们现在是来干什么的？这个时间......”说着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表的时间，“这个放学时间，应该不是来了解情况的吧？”
　　“邵老师，为什么毅然这么晚才从学校出来？”赵雪上前一步，她的关注点始终在孩子身上，以一个母亲的角度发出质问，“崔毅然出来的这么晚，而且脸上的情绪非常低落......”
　　保安老张又不甘寂寞地插嘴，阴阳怪气道：“低沉的情绪不是因为你们要送他去补习班他才低沉的吗？！”
　　赵雪一记凌厉的眼刀扫过去，成功让他噤声。回过头接着对邵汇杰，语气严肃的问到：“他的补习班，他有权利选择上，或者不上，这是他的童年，是他的青春，没有人能替他选择。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想听一听毅然的想法，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们几个刑警，而是毅然的亲生爸爸。”赵雪说着便瞥了一眼站在邵汇杰一侧的保安老张，“你还会站在他亲生父亲面前，言辞笃定的说你是他爸爸吗？”她并不想听到保安的回答，坚定的朝崔毅然挪了一步，接着道：“学校如果只盯着冷冰冰的成绩数字，却忽视了活生生的孩子的心理健康和真实感受，是不是有一些太片面了呢？”
　　此刻的赵雪，完全化身成一位为孩子权益据理力争的母亲。她身边的崔毅然，第一次感觉到有母亲撑腰是什么感觉，第一次听到一个见了不过两面的人，在为了他跟班主任对峙，在告诉班主任除了学习成绩，孩子还有很多需要关注的地方。少年在闻时的臂弯里，悄悄抬起头，望向赵雪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好像他眼里是一个身披战甲的战士。
　　邵汇杰推了推自己脸上那黑框厚片眼镜，“我们学校也有关注孩子的身心健康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是我们学校的教学理念......”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留崔毅然的堂？”
　　宋十元毫不留情的打断他，声音冰冷，直接撕开了那层虚伪的包装。他看到的是在崔毅然从教室里出来之前，被面前这个看似学富五车的班主任叫到讲台之前，训斥他的画面。
　　他没有给邵汇杰任何反驳或者编造的机会，步步紧逼：“你把一本厚厚的词典，摔在他脸上，”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也清楚的看到了邵汇杰的动摇，“是什么意思？”
　　操场上昏暗的灯光，并看不清崔毅然脸上被字典砸红了的地方，但他感觉得到自己脸上，热的发胀。
　　宋十元这番话给邵汇杰带来的惊讶，让他完全忽略掉了宋十元站在校门外能看到教室内情况的诡异事实，他紧张的搓了搓自己的手，沉思了片刻，才勉强重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字典......我是没拿稳掉了的。留堂......是因为这刚出的期中考试成绩，毅然同学的成绩下滑得比较厉害，我作为班主任，只是想关心一下，问问看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帮助……”
　　闻闻时懒得再听这种苍白无力的辩解。她将赵雪手中的书包接过，轻轻背在崔毅然肩上，然后揽住少年的肩膀，转身准备离开。给对面的邵汇杰和一脸不服的保安老张留了一句清晰而冰冷的话：“孩子，今晚我在你们两个面前接走的，明天我会送他来上学，更会来找邵老师你，好好谈谈。”
　　说完便不再看一眼身后的人，带着崔毅然朝着学校门口，径直朝着校门口那些尚未完全散去、仍在观望的人群走去。
　　“钥匙给他。”
　　闻时并未回头，但赵雪立刻会意，从口袋里掏出闻时的车钥匙，自然而然地递给了跟在身后的宋十元，并快步走到闻时前面，带着他们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
　　“你今天跟那个阿姨回家行吗？还是说你想回你自己家？再或者说你想去找你爸爸也可以，我们把你送到你爸爸那里。”闻时跟着赵雪的脚步，低头征求着自己怀里崔毅然的意见。
　　“去阿姨家吧。”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如今充斥着母亲李娟留下的痕迹和回忆，他此刻一点也不想面对。
　　赵雪先一步站在闻时的车前，拉开后座的门，示意崔毅然坐进去：“那刚好，阿姨家里有个弟弟，你可以跟弟弟一起玩哦。”
　　车内，宋十元沉默地握着方向盘。红灯间隙，他透过后视镜，，落在那安静地坐在赵雪身边、望着窗外流动灯火的崔毅然身上。在这个连晚高峰广播都没打开的安静的车厢里，他那猩红的眼眸，平静的看着崔毅然。
　　“你在瑞霭阁，许了什么愿？”
　　他冷冽的声音，回荡在四下密闭的车厢之中。简单的一句话，吸引了车内剩下两个人的注意力，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崔毅然身上。
　　闻时先看了宋十元透过后视镜，紧盯着崔毅然的那双猩红的眼睛，她并没有在他的眼睛周围，看到溢出的猩红雾气。他只是在平静地提问。
　　崔毅然原本静谧的神情，在宋十元提到“瑞霭阁”之后，变得肉眼可见的紧张。一丝慌乱迅速在他眼底荡开，崔毅然下意识的动摇，清楚的落在前座两个人的眼中。
　　宋十元了然，这个孩子在那个求神得神的庙中，许下了某个不该宣之于口的愿望。
　　崔毅然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在开车的宋十元，那淡漠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让他心慌，斟酌片刻用了个他自认合适的说辞回答道：“我不信这种东西，是我......我妈硬拉着我去的。”
　　宋十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并未说些什么，只是淡淡的收回自己的视线，安静的开车。
　　崔毅然去了赵雪家。
　　闻时也回了自己的家。
　　宋十元则将闻时的车，开回了自己家。与其说那栋公寓是他的家，不如说那栋公寓下的地狱，是他的家。
　　他推开的门，也并非公寓的门，而是宋琰所在的地狱之门。
　　这次却不同于上一次，那望不到头的长石板路尽头，并没有宋琰的身影。
　　宋琰，并不在。
　　宋十元刚踏上石板路，往前走了两步，依然未感受到宋琰的气息，他便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他刚刚转过身，一只脚还未向前踏出之时，身后石桌的位置，便传来宋琰的声音。
　　“你把闻时的车开回来干什么？”
　　宋十元再次缓缓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这刚刚出现，姿态闲适地靠坐在石桌的边缘，面朝着宋十元方向的宋琰。
　　“顺路，就开回来了。”这话说完他自己的都心虚，一个东面一个西面，顺的哪门子的路。
　　“......追捕那百只恶鬼......越来越难了。”如同宋十元一般的、却多了份沉稳的嗓音，冰冷的响起。
　　宋十元小声的“嗯”了一声，自顾自的沉默了片刻，目不斜视的盯着靠在桌子边缘的男人，“不能解除我神力的限制吗？”
　　靠在桌子边缘的男人，镇定的视线穿过整个长石板路，落在宋十元的身上。
　　“限制不是我设的，我又如何能给你解？”
　　“九十六，有了变化。”宋十元平静的看着宋琰看向自己的视线。
　　宋琰一动未动，依然保持着自己出现之后的姿势，双手抱在胸前，看上去像是在认真的听宋十元的阐述，又像在思考着恶鬼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