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墟》李珂男

52、你说像什么？

　　闻时默默的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略显烦躁的脸。手机举在耳边不过一秒，便开门见山，毫不客气的说道：“把车钥匙给我。”
　　电话那头是宋十元懒懒的声音：“不是可以手机解锁吗？没钥匙也能开的。”
　　闻时深呼吸一口气，而门口的赵雪极有眼力见地、猛地将她办公室门关上，快速回到自己的工位，正襟危坐，以免闻时的怒火殃及到她。
　　而办公室里的闻时确如赵雪预料那般，朝着电话那头的宋十元吼道：“没有钥匙用手机解锁开车，车辆会一直发出烦人的警示音！嘀嘀嘀的没完没了！没到下班点呢！你赶紧给我滚过来，把钥匙还给我！”
　　电话那端，宋十元正低头凝视着面前证物台上那个特制的透明容器。容器里，那朵从李娟心口摘下的玫瑰花。花瓣舒展，色泽浓艳，只是边缘处，几不可察地蜷缩起一丝极细微的枯黄。他的嘴角轻轻勾起，脸上挂上了玩味的弧度：“你要去哪儿？”
　　他这懒洋洋、事不关己的调调，闻时听着就烦：“你管我去哪！你在中心呢对吧！你不把钥匙给我，我找你拿去！你等着！”
　　她愤怒的声音消失在了宋十元的手机听筒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面前这个朵已经开始衰败的弗洛伊德，心想着，闻时来了也好，刚好可以让她看一眼花瓣边缘那初现的枯萎迹象。
　　但出乎宋十元意料的是，他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带起一阵疾风。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只觉一道身影如旋风般刮到眼前，带着一股熟悉的、玫瑰腐朽味道的凛冽气势，快准狠的从他衣服兜里把钥匙掏出去，转身就走了。
　　宋十元：“......”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等他抬起手，指向证物台，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闯进他办公室的人就不见了，只剩下她带来的，如同自己面前这朵玫瑰一样的花败腐朽之味。
　　这桌子上，那朵玫瑰在灯光下静静绽放，边缘的枯黄在苍白的光线下似乎更明显了些。而闻时对它却没有丝毫的关注，甚至连余光都未曾给过它。
　　宋十元无奈的摇了摇头，闻时的行动力，从来都让他措不及防。他默默的抬手，准备从自己兜里将手机掏出来，给闻时个打电话，让她看一眼这朵不同于王强和王胜胸口的那两朵玫瑰。
　　当他手伸到口袋里时，那里就像闻时刚刚在她自己的口袋里找车钥匙一样的情景。口袋里，空空如也。
　　他的手机，被闻时掏走车钥匙的同时，一起拿走了。
　　“......”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丝被反将一军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他之前怎么没发现，闻时是个睚眦必报的刑警队长。
　　宋十元微微的叹了口气，踱步走出冷清的法医中心，来到刑侦支队的办公区，踏进去才发现，整个办公区只剩下周明宇还没有下班。
　　周明宇握着自己刚刚背上的背包带子，支支吾吾的开口道：“宋......宋顾问，闻队已经走了......”
　　“去哪了？”的目光扫过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感，让周明宇瞬间压力倍增。
　　周明宇原本就是个每天都对着电脑工作的内向孩子，除了正常工作之外的沟通，其他时间连话都说得磕磕巴巴的。此刻他面对着这个比这个大冬天里关了空调的办公区，还要冰冷的宋法医，心底更慌了，“闻......闻时......不是，闻队和......和雪姐去接李娟的儿子放学了。”
　　周明宇的话音刚落，宋十元就转身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依旧站在自己工位上的周明宇默默的松了一口气。每次他见到宋十元，特别是宋十元那双不同于常人瞳色的双眸盯着自己的时候，他总有一种被看透了的感觉，感觉自己好像是光溜溜的，毫无遮掩的被宋十元审视一般。
　　宋十元站在警局大楼外。既然闻时是跟赵雪一起去的，她的车上有赵雪，那他就不能“闪现”到闻时车上。
　　然而，下一秒，宋十元出现在了云海市第一中学的校门前。既然不能闪现到闻时的车上，不如直接去闻时要去的目的地等她好了。

　　其实闻时从宋十元的衣兜里收回自己钥匙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手上握着的绝不止她的车钥匙，还有宋十元的手机。闻时顿时玩心大起，这个人拿了自己的车钥匙不还，现在她拿走他手机一小会也不算过分。就像宋十元忘了还给他车钥匙一样，她也不小心拿走了宋十元的手机。
　　放学的路上，免不了车多人多的拥堵，闻时缓慢的行进着。副驾上的赵雪，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中控台，发现了并排躺着的两部一模一样的手机，疑惑的朝着开车的人问道：“闻队，你什么时候用两个手机了？也跟王欣欣学的一个对公一个对私了？”
　　闻时低头瞥了一眼摆在一起的两部手机，车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映在她瞬间挂起笑容的脸上：“哼，另一个不是我的，是报应。”
　　“啊？”赵雪没听明白，但也不再继续问下去了，因为闻时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懂，言多必失，所以她便不再关注这两个手机了。
　　车子好不容易龟速挪到云海市第一中学的门口，校门外早已站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几乎每个人都翘首以盼的望着学校门口，等待着放学铃一响，从里冲出来的自己家的孩子。
　　闻时缓慢的行进，目光锐利地搜寻着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停车位。而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人群中一个格外显眼的身影上。
　　在接学生的家长人群中，宋十元正姿态悠闲的站在稀稀散散的人群中，身姿挺拔，与周围焦急等待的家长们格格不入。他那双猩红的眼眸，正隔着车窗，精准地锁定在闻时的车上，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坐在副驾的赵雪，原本专注的帮忙找车位，但现在也注意到了这道来自校门口，注视着闻时车厢里的视线，她下意识的先转头看向了闻时放在中控台上的两个一模一样的手机，再猛地转头看向车外那个笑得像只狐狸的宋十元，心中瞬间了然——这就是闻队说的报应啊。车钥匙换来的报应。
　　短暂的视线交错，赵雪跟本无暇顾及宋十元是如何先他们两个一步，出现在学校门口的。
　　闻时已经将车子开出去了很远，也没有找到一个能停的车位，放学的预备铃声已经隐隐传来，时间紧迫。当机立断，闻时选择将方向盘交给赵雪，自己则拿着两个手机先下了车。
　　“雪姐，你来开，继续找车位。找到车位后，给我发位置。我来找你。”闻时从主驾下车，一手推着车门，另一只手则将中控台上的两部手机牢牢抓在手里。
　　赵雪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迅速换到驾驶座。
　　闻时则着急忙慌的握着手机，往校门口方向跑去。
　　“急什么。”
　　那个熟悉的、慵懒的嗓音，毫无预兆地自身侧极近的距离响起。闻时疾驰的脚步猛地一顿，倏地回过头。
　　宋十元正好整以暇的双手插着兜，站在闻时停下脚步前一步的位置，游刃有余的看着她。
　　闻时没好气的将自己手里属于他的那一部手机，直接甩到他身上。宋十元则优哉游哉的掏出手，稳稳接住自己的手机，顺势揣进兜里，恢复了闻时刚回头时看到的悠哉的样子。
　　“急什么啊，放学铃还没响呢。”他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看着闻时转身过后快步走向学校的背影。
　　闻时懒得理他，她现在的心思都在学校门口，她怕崔毅然会提前出来。
　　“赵雪呢？她不是跟你一起来的么？”宋十元见她不理会自己，便迈开长腿，几步就与她并肩而行，不依不饶地追问，“因为看见我了，所以把她抛弃了？”
　　“你快闭嘴吧，叨叨叨的，烦死了！”闻时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吼了他一嗓子，引来周围不少家长好奇的目光。
　　宋十元原本是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的。他的视角，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凌驾于人界之上，于神界俯瞰人界。而非像此刻这般，淹没于烟火人海。
　　但现在，接孩子的家长有些人投来的是“理解”的目光，有的是看戏的目光，这些，让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命神，感到一丝趣味。
　　他再一次追上甩开自己几步远的闻时，“闻队，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两个现在，特别像......”
　　闻时终于在放学铃打响之前，站在了校门口，并找到了一个她认为最合适的位置——学校门口阻止车辆进入的石墩子。她利落地站了上去，视野瞬间开阔，校门口涌出的人流以及旁边灯光通明的保安室尽收眼底。
　　面对着宋十元的话，她想都没想随口敷衍道：“像什么？”
　　宋十元见她连个眼神都都吝于给予，视线一直锁定着保安室和校门口。他便也学着她的样子，轻松地跃上她旁边的另一个石墩，双手终于从兜里拿出来，转为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顺着闻时的视线望过去，慢悠悠的开口道：“像是刚吵了架，迫于无奈，还得出来接孩子的小夫妻。”
　　“咚——！”
　　闻时从自己找到的优越位置的石墩子上掉了下去。
　　她顾不得自己是怎么掉下来的，也顾不得姿势是否狼狈，更没心思检查有没有摔伤。因为这些，都没有宋十元这句话，来的冲击力大。
　　她以一种双脚岔开、勉强稳住身形的、极其不雅观的姿势，猛地抬起头，看向依旧稳稳站在石墩上、居高临下望着她的宋十元，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以及对他口无遮掩胡说八道的愤怒：“你再说一遍？！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