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墟》李珂男

49、“真可爱” 办公室内的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闻时面前的男老师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有刑警来找自己了解崔毅然的情况。新闻他看过，学校内部也发了通知，他知道那个被撞死的女人，是自己班级里学生的家长。面对着这个来找自己了解情况的刑警，他挤出一个自己对待学生家长时，那带着距离感又很客气的笑容，指了指自己椅子旁边的凳子：“你好，闻队长，我是崔毅然的班主任邵汇杰。坐着聊吧。”
　　闻时刚想再找一把椅子，让宋十元一起坐下旁听。却在回身时发现，进了这办公室的，只有她自己，宋十元并没有跟自己一起进来。闻时趁着自己转身拉过凳子的空挡，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外，又靠在墙上的宋十元。
　　这个人是没有骨头么，怎么遇到墙就靠上去了。
　　闻时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拉过身后的凳子，坐了下来。掏出自己的记录本，开始公事公办的问询。
　　“邵老师，您对崔毅然的家里了解吗？”
　　“还......”对面的男老师搓了搓自己放在腿上、交错的手，斟酌着用词：“还算了解的吧，这孩子我从初一就开始带了。他父母离婚了，目前跟他妈妈一起生活。嗯......具体的离婚原因我不清楚。不过倒是见到过几次毅然的爸爸，每次来都是西装革履的，但是具体做什么工作，就不太了解了。”
　　“爸爸是来......接崔毅然放学的？”
　　“对，”邵老师点了点头：“毅然妈妈的工作特别忙，一个人带孩子也挺辛苦的，我听班上的孩子们说，他妈妈好像一天要干两份工作。”他顿了顿，补充道：“毅然爸爸会来参加家长会，也是因为家长会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工作时间，毅然妈妈抽不开身。”
　　闻时皱了皱眉，记录的笔尖轻轻一顿：“学生家长的工作，您是从别的学生口中得知？你们学校不是有登记每个学生家长的工作吗？”
　　邵汇杰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戳破的窘迫，虽然那神色很快被掩饰过去，但他嘴角勉强维持的笑容却透着一丝僵硬。“嗐，毅然妈妈当然不会在登记册上写自己身兼多职啊。”他干笑两声，伸手扶了扶眼镜，“闻队你也看到了，这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不止有老师，还有很多的学生，而且现在学生的心理健康也很需要关注，尽可能了解每个学生的家庭背景，也是我们班主任的职责所在。”
　　闻时看了看自己记录本上的简要内容，抬头看向老师的眼神中，带上了审视：“按照你的说法，你作为班主任，跟毅然爸爸的接触，比妈妈更多？”
　　“也不算接触吧，”邵汇杰摇了摇头，双手从搓揉变为十指紧紧交握，放在腿上，“不过是放学时的几面之缘。”
　　闻时微微蹙眉：“家长会不也是毅然爸爸来参加的吗？怎么能光是几面之缘呢？还是说家长会上，您不主动与家长沟通学生情况？”
　　邵汇杰交握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崔毅然同学很听话，学习在他母亲的督促下也非常努力，我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他避重就轻地回答，“这种听话的孩子不需要我再过多的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成绩，就代表了一切。而且毅然爸爸来开家长会，他对孩子的了解也不多，即便是有什么问题，我通常还是会选择跟他妈妈说的。”
　　闻时不动声色的将自己手上的本子翻过一页，“那既然你说跟毅然爸爸接触不多，那相比之下，应该跟妈妈的沟通应该更频繁些吧。”她抬眼看向了面前这个双手握在一起，努力维持平静的男人，眼中的探究的意味溢出眼眶，“那不如讲讲毅然的妈妈吧。她是怎么教育孩子的，能让崔毅然这么听话、努力的学习呢？”
　　话音落下，对面那副厚重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许，虽然只是一瞬，闻时也没有错过。
　　闻时见他迟迟不语，用笔杆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笔记本边缘，发出清脆的“叩叩”声：“邵老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班主任松开自己腿上紧握着的双手，再次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唉，我也确实没跟他妈妈了解过是怎么教育的孩子。‘一个猴一个栓法’，这个俗语相信闻队听过的吧，毅然妈妈的方法，未必适合其他孩子。”
　　闻时冷笑了一声：“哦~是这样啊。”她冷眼看着面前的邵汇杰，他一定在隐藏些什么东西。她合上笔记本，作势起身，椅子随着她的动作向后滑去，“那今天就......”她后面的话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直接打断。
　　“你没长眼啊？！你故意的？！”
　　闻时转身，看到一个身材高大、臂戴“班长”臂章的男生正怒视着她，表情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仿佛刚才被椅子轻轻碰到的不是他的腿，而是闻时砸向他的重锤。
　　“你身后长眼睛啊？”闻时挑眉，毫不客气地迎上对方的目光，毫不犹豫的回怼道：“你身前长眼睛了，不也没躲开吗？我背后看不见，你身前也看不见？”
　　那男生被她的反诘激得勃然大怒，猛地将怀中抱着一摞作业本狠狠摔在地上，“你说什么？！”他朝闻时逼近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闻时站直了，收起自己手里的记录本，脸上毫不掩饰的挂着讥讽的笑：“贵校的学生还真是多种多样啊。没礼貌，也不会说话，不长眼睛，耳朵也聋了，这样的学生，能在贵校里当班长，还真是邵老师说的‘一个猴一个拴法’啊。”说完还转过身，撇了一眼自己身后，看上去一脸惶恐的邵汇杰，语气加重：“云海第一，果然名不虚传。”
　　因为面前这个学生的无理行径，让她对这位班主任本就存疑的印象，更是雪上加霜。她冷着脸对邵汇杰说道：“多谢邵老师的配合，再有需要的话，我会再来叨扰。”说完便瞥了一眼依旧处于愤怒值顶峰的这个人高马大的班长，只留给他一个“可笑”的表情。
　　门外，宋十元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一样，靠着墙，将办公室内的一切尽收眼底。闻时被男孩子吼的时候，他并没有急着进去制止一二。他太了解闻时了，这个将干架刻在骨子里、平等的随时准备干翻每一个人的闻队长，绝不可能在一个毛头小子面前忍气吞声。他原本已做好准备，若双方动起手来，他便进去阻止闻时“殴打未成年人”——当然，若是未成年人先动手，那就另当别论。
　　不过，闻时并没有给他什么机会。“功成身退”一般，带着一身尚未完全收敛的锋芒从办公室走出来，宋十元看着她这副模样，实在忍不住自己的笑：“噗，你跟一小孩吵架吵赢了这么开心啊，哈哈......”
　　闻时立刻瞪圆了眼睛反驳：“什么叫吵架吵赢了？！我这是在教他做人！”
　　宋十元从善如流地点头，眼底笑意丝毫未减：“嗯嗯嗯，是是是，对对对，闻老师育人功成，现在可以回府了？”
　　闻时思考了一会：“嗯......先去吃饭吧，正好听你讲一讲你在李娟的视野里，都看到了什么。”
　　宋十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终于舍得离开那面被他“倚靠”许久的墙壁，顺势极其自然地牵起闻时的手。“听我讲故事可挺贵的哦，毕竟都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
　　两人牵着手走出校门。远远地，闻时就看见自己驾驶座一侧的车窗上，一张白色的纸条在风中孤零零地飘动。她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不祥的预感。
　　当他们两个站在车前，看着车窗上随风飘动着的违停罚单，两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闻时动作利落的一把将自己车窗上的罚单扯下来，塞进宋十元的衣服兜：“你交。地方是你选的。”说完，不等对方反应，便拉开车门迅速钻了进去，留下宋十元一人对着衣兜里的罚单，在微风中略显凌乱。
　　车子平稳地驶离学校区域，汇入车流。半晌，宋十元忽然冒出一句，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这个……罚单，具体要怎么交？需要交什么东西？”
　　闻时：“？？？”
　　瞬间她的脑袋里出现一个荒谬的猜想，猛地拉住宋十元搭在扶手上的胳膊，“你先靠边停车，我有问题要问你！”
　　前方的信号灯刚好变绿，宋十元不假思索的直接开了出去，“直接问呗，问什么还要停车问。”
　　“你有驾照吗？”闻时一字一顿地问到。
　　车厢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停车！！！”闻时没有耐心继续等到他的回答了，直接叫停。
　　宋十元依旧没有松开自己手里的方向盘，车子依旧在向前行驶。但他的脸上，忍不住笑道：“我有的，只是我不需要开车，更没有处理罚单的经验。”
　　闻时狐疑地盯着他，伸出手摊开在他面前：“给我看看。”
　　宋十元用空着的右手轻轻拍了一下她摊开的手掌，触感温热。“带你回家，给你看。”
　　宋十元真的如他所说，带闻时回了家。
　　“你带我回来，你那冰冷的家里，最好有点什么能吃的东西。”电梯平稳上行，闻时盯着宋十元挺拔却透着几分疏离感的背影，捂着饿得快要咕咕叫的肚子，饿狠狠地说道。
　　“回家只是因为方便给你讲故事，你总不希望我在公安局食堂里，跟你详细描述我在死者眼中看到的那些画面吧？”
　　闻时撇撇嘴，对他的理由无法反驳。
　　宋十元透过光可鉴人的电梯门反射，看到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逗她：“少吃一顿又饿不死的。再说你早上不是吃了很多吗。早上那一桌子，就一杯咖啡是我的，剩下的早饭不都被你吃了嘛。”
　　“叮”的一声，电梯门刚好在这个时候开了，闻时白了他一眼，率先抬脚走出去，甩给身后的宋十元一句：“我要吃饭！”
　　电梯里，宋十元看着这个轻车熟路出去的背影，低头笑道：“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