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墟》李珂男

45、她叫讳香 这份对闻时

　　这份对闻时的愧疚和不舍，在这一刻宋十元并不知道，会成为他日后更加偏爱的起点，成为他再一次无法放手的罪责。
　　“我手腕上的这花茎，”闻时垂眸，刚刚那阵锥心的刺痛已荡然无存，手臂上只留下皮肤上几道因自己用力抓握而泛红的指痕，无声地证明着那皮开肉绽般的痛楚并非虚幻，“你上次说，她是一朵弗洛伊德玫瑰。那她以前……是一朵什么样的花？”那因宋十元揽住她腰肢而骤然“站立”起来的玫瑰尖刺，此刻也已重归于沉寂，安静的贴在闻时的手腕上。
　　宋十元认真的看着闻时想寻求自己答案的眼神，在她的注视下，轻轻点了头，“嗯，她很特别。”
　　闻时的情绪，在宋十元短短的几个字之后，瞬间失落，跟上次他发现自己手腕上的花茎一样，眼底闪过的，除了诧异之外，还有一丝闻时看不懂的歉意。现在宋十元大方的在自己面前承认自己手上的花很特别，让她的心暗了下去。就好似现在，宋十元对她所有的区别对待，并非针对她自己，而是在为自己手腕上的这朵花。
　　她脸上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宋十元看的一清二楚，他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继续说道：“她是我偌大的院子里，所有争奇斗艳的弗洛伊德中，在我精心的养育和照顾之下，第一个呈现败花之态，第一朵走向枯萎的弗洛伊德。”
　　“切，”原本就因为宋十元评价“那朵花”特别而心情不爽的闻时，冷哼了一声，生硬的用嘲讽来掩盖她心中的那丝不快：“你堂堂一界命神，也不是干什么都行啊，连花都养不明白。”
　　“命阁院中所有的弗洛伊德，都是我用我的神力灌溉的，不死不灭，永不枯萎，永远维持着最绚烂夺目的姿态，争奇斗艳。”宋十元的语气平静，仿佛置身于那片永恒绽放的弗洛伊德花海之中。
　　“那我手上这朵为什么会枯萎啊？”闻时立刻抓住了他言语中的矛盾，冲他追问道，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酸酸的味道，“她有名字吗？叫什么？”她急于知道，是怎样一朵“特别”的花，能让他在每次提起时，都满眼的歉意和懊悔，甚至让它以这种方式缠绕上自己的命运。
　　“讳香。”宋十元并未听出她话语中的酸涩之味，只是在沉默片刻后，说出这好像已经离自己很久远的两个字。
　　他终于再一次，站在闻时体内的讳香面前，重新唤出了她的名字。
　　闻时盯着自己手腕上那蜿蜒缠绕的墨绿花茎，这个名字，取得真差劲。
　　她的手机，在这个两个人都沉默的时候，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掏出自己手机，上面显示着“赵局”两个字，让闻时心里咯噔一下。她顿了一秒，接起电话，向后挪了两步，靠在自己的办公桌边缘，像是寻找到一个支撑点，支撑着自己接听这个可能会给她带来坏消息的电话。
　　“领导，”平静的语气，公事公办的称呼。
　　宋十元听不见闻时手机那头被她称作“领导”的人说的话，但他看得到手机举在耳边的闻时，脸色比刚刚自己给她介绍讳香还要难看。
　　电话没多久就挂了，闻时沉默的听完，剪短的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到身后的桌子上。
　　她靠在桌子边缘，朝面前的男人抬起头，语气强装平静又无力的把刚刚电话里的内容重复给他听：“李娟的案子，肇事司机，抢救无效，昨晚死在手术台上了。公安那面确定了最终的事故认定书，肇事司机家属、死者家属，甚至死者日常接触的人员，都问询完了，多方调查也宣告结束......结果是，排除刑事案件的可能。刑侦支队，没有权限参与这个案子了。”
　　宋十元猩红的眼眸骤然一沉。这个案子的结论，仅仅意味着闻时和她的刑侦支队被排除在外，但他作为市局特聘的法医顾问，理论上仍有机会通过事故处理大队的渠道，接触到这个案子的后续信息和物证，查明他想知道的“胸口生花”的真正原因。
　　“不过，支队调查到的线索和资料，我还没上交，你要现在想看，还能看得见。”闻时见他半天不说话，就知道他在斟酌着想看这个案子相关的东西。
　　“监控有吗？”宋十元毫不客气的问道。
　　闻时的答案，是她干净利落的动作。下一秒，她已将那个熟悉的平板电脑递到了宋十元面前，屏幕亮起，显示的正是王欣欣在案发当晚给他看过的那个路口监控视频。
　　宋十元的视线落在pad上的瞬间，他愣住了。
　　金丝边框眼镜之下的眼眸中，强装的冷静之下，有带着些许的震惊。
　　在闻时递给监控画面中，有着她看不到，但是宋十元能清楚的看到的东西。
　　原本老老实实的在红绿灯之下等待通行的李娟，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只手，一只闻时他们看不到的手，狠狠地推了一下李娟，随后又立刻消失不见了。
　　这只手，几近透明到根本看不清，它突然出现在人群之中，带着合适的力量，精准的推了李娟一掌。而被这无形之手推搡向马路的李娟，瞬间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步履僵硬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坚定”，直直地冲入了车流。在她被小轿车猛烈撞击之后的瞬间，她的人魂就出现在了她的身体上方，惊讶、焦急、无助和徒劳的呼喊着，看着自己的生命，随着鲜血一同流逝，慢慢的咽下最后一口气，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宋十元的视线，认真的扫过每一个当时站在路边的人，这其中，没有任何人有异样，他更看不到那只将李娟推向马路的手是从哪来的。他只看到了被推了一下的李娟的眼神是无意识、六神无主但又仿佛目标坚定的走向马路中央。
　　闻时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从最初的凝重到瞬间的震惊，再到此刻紧锁眉头的搜寻与无果。
　　“你是看到了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她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急切与探究，“还是我漏掉了什么东西？这......就算不是现场，单单是监控，你也能看到......你们那些东西？”
　　宋十元抬起眼，目光认真的迎上她的视线，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玩笑：“她是被推出去的。”
　　闻时：“！！！”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跨到宋十元身边，紧贴着他的胳膊，凑过头去，死死盯住他手中pad上的监控画面。这段是视频，不管是昨天晚上，还是此时此刻，闻时都没有看到有人推了李娟。
　　“她是在什么时候被推出去的？”闻时双臂环抱，一手支着下巴，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宋十元手上的pad屏幕。
　　突然她肉眼可见的发现李娟脚步的变化。原本安安静静的站在人群之中等红绿灯的李娟，突然踉跄的往前迈了一步，就这突兀的一步，单看李娟的状态，确实像是被谁推了一下。闻时不太确定的伸出自己指着下巴的手，将屏幕上的监控视频的进度条往回拖了拖，退到李娟开始走出人群，径直的走向马路的前一刻。
　　“是不是这里？她脚下踉跄了一下。”她的语气犹豫着，说完还抬眼瞥了一下自己身边的宋十元，想从他的回应中确认自己的答案。
　　宋十元第一次对闻时身为刑侦支队队长的实力，有了清晰的认识，这只将李娟推向马路的手，她一定是看不到的，她单纯的凭借着李娟的步态和敏锐的观察，就能精准地推断出外力介入的瞬间。
　　“对，就是这，”宋十元将依旧在播放的画面暂停在李娟身体前倾、脚步踉跄的那一帧，他指着李娟身后，右侧后背的位置，在他的眼眸中，那里清晰地“附着”着一只透明度极高、轮廓模糊的手掌虚影。他指着那个常理上空无一物的地方，沉声道：“在这有一只手。”
　　“来源？”闻时严肃的看着宋十元指着的方向，“是谁的手？谁推的她？”
　　宋十元皱着眉头，将自己刚刚对闻时实力的认可瞬间收回：“我要是看得到是谁的手，我是不是就直接告诉你了？！咱俩还用在这看......！”
　　后面的话，被闻时一巴掌没收了。而这一巴掌，被宋十元的脑袋接收了。
　　“好好说。”闻时双手抱胸，眯着眼警告了宋十元一眼。
　　“我看不见，不知道是谁推的。出现在李娟身后的，只有一只手，没有连接着具体的人形，或者神体。当时在场的，监控能拍摄到的所有人里，我都没有发现任何在人界活动的神。”宋十元扶了扶被闻时这一巴掌打的有点歪的眼镜，正色的说道。
　　没等闻时理解他这段话的意思，就听见宋十元接着说出了下一个她听不明白的问题：“李娟的人魂，在被撞之后的瞬间，出现在她的身体的上方，在她没咽气之前，人魂离体了。”
　　“什么意思？”闻时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满眼都是不解，“车祸把她人魂撞出来了？你不是说人魂是你们神才能召唤出来的吗？这小轿车也能？还是说这台小轿车特殊？哦......难道是那个肇事司机特殊？” 她的语气带着质疑，“你的话，到底可信不可信，一会说人魂是你们神召唤出来的，一会又说是被车撞出来的！”
　　宋十元抬眼看向闻时的眼神，猩红眼眸中，满眼真诚，并没有半点隐瞒和欺骗之意。“肇事的车辆和司机都没有什么问题，目前我确实不知道具体原因，而且，当时，宋琰应该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案发现场。”
　　“闻队！！”门外李锐急促的声音透着门板传进来，“李娟的衣服兜里发现了跟王胜案件里一样的铜钱！”
　　闻时的办公室门猛地被宋十元拽开，李锐惊讶的看着刚刚贴着自己的脸一闪而过的门后，骤然出现在眼前、面色凝重的宋十元，眼里游过一丝意外，她从未在宋十元眼中刚看到过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