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墟》李珂男

43、昨晚你干什么去了

　　闻时第三次踏进宋十元的公寓，与她前两次来时相比，这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没有任何变化。
　　闻时再次外宿在宋十元家，没了初次踏入时的局促与审视，反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熟稔。刚进门，视线就被玄关处那双熟悉的兔子拖鞋吸引。这双鞋就如同她上一次离开一样，板板正正地摆放在宋十元那双款式简单的深色拖鞋旁边，仿佛一直在等待着她的再次光临。
　　闻时心情有点复杂，有扇门过了晚上十点，自己就进不去了；而有扇门，从自己第一次离开之后，始终为她保留着一方天地，一双专属的拖鞋。
　　她沉默地扶住墙壁，弯腰换上了那双兔耳朵拖鞋，脚上传来的毛茸茸的触感都那么熟悉。闻时抬脚径直走向客厅，将自己有些疲惫的身体陷进了那张宽大舒适的沙发里。
　　跟在她身后进门的宋十元，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面前这个女人，表面上总是武装得硬邦邦的，像块棱角分明的坚冰，但其实内心却像只套着坚硬外壳的软软的兔子。
　　“你倒是很自觉，就不怕这小兔子是别人穿过的？”宋十元走到沙发旁，看着她毫无形象地瘫坐着，忍不住出声调侃。
　　果然，话音刚落，原本还因为那点“专属感”而心底微暖的闻时，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脸色一沉。她甚至没等坐直，就直接靠着沙发背，抬脚利落地将刚刚穿上的、心里还有点小得意的拖鞋，“咻”地一下踢飞了出去，一只撞在茶几腿上，一只滚到了墙角。
　　“扔掉！去给老子买新的！别的女人穿过的东西，不许出现在我面前。”她的独占欲和洁癖，在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一点情面不留。
　　宋十元一个箭步冲过去，以最快速度将两只被“遗弃”的拖鞋捡回来，在闻时身侧蹲下来，给她重新将拖鞋套上：“哎呦祖宗，这地面可太凉了，快把鞋穿好！这房子我都不回来，怎么可能有别的女人进得来。这就是你上次穿的那双。”
　　闻时居高临下的盯着给自己穿好拖鞋的宋十元，脑袋靠在沙发背垫上，微微歪了歪，玩笑道：“呦~你这祖宗我可担待不起，你都是命神大人了，再喊我‘祖宗’，我不得称帝了~”
　　宋十元给她穿好鞋，顺势站起身，坐在了她旁边的沙发空位上，学着她的样子，也慵懒地歪着头看她，半真半假的说道：“你当天神也行，你管着我，也比那臭老头管着我要好。”
　　闻时轻“哼”了一声：“老子闲的老子管你。”
　　两个人安静的摊在沙发上，寂静的客厅里，只剩下彼此平稳而清晰的呼吸声，在享受着这一天中难得的安宁。
　　宋十元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都市璀璨却遥远的灯火，以及更远处沉沉的夜幕。突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窗外的某处。
　　外面黑暗的天空中，出现了那只上次从他手里逃脱的恶鬼。
　　他瞥了一眼躺在自己旁边，似乎已经闭上眼、呼吸趋于平稳、快要睡着的闻时，再警惕的转眼看向窗外的恶鬼。这次，不能再让这只恶鬼逃脱。
　　下一秒，窗外那只恶鬼仿佛感应到了他那锐利如实质的注视，在夜空中猛地停顿，在黑暗中猛地回过头，精准的瞪向宋十元的位置。
　　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会再次错过这只鬼。
　　闻时闭着眼感觉到自己身旁沙发凹陷度的轻微变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身旁早已没了宋十元的身影。
　　在宋十元下定决心，闻时睁开眼的前一秒，他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毫无征兆、无声无息地从沙发上消失了，出现在窗外黑暗的夜空中。
　　闻时睁开惺忪的睡眼，映入眼帘的是身旁空荡荡的沙发垫，还残留着一点他身体的余温。偌大而冷清的公寓里，仿佛也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
　　“宋十元？”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微弱。
　　没有任何回应。
　　她以为他只是看自己睡着了就先回房间了，想去问问他，自己是不是还住在上次的主卧。
　　一共三个房间，她每个都敲门进去，每个都没有找到宋十元的身影。当她皱着眉头，站在刚刚宋十元消失的客厅里掐着腰疑惑的时候，面前的落地窗前，出现了宋十元的背影。
　　严格来说，这是命神御霄的背影。因为此刻，宋十元正手持长剑——红玥，周身围绕着同他的瞳孔颜色相同的猩红之气，脚下空无一物但他却稳稳的立于落地窗外。
　　闻时看的清他此刻紧绷的背影，看得清他手持着正燃着火的长剑，却看不清与他对峙的是何物。在她眼中，宋十元的面前，是一片黑暗的天空，空无一物。
　　而窗外的宋十元，并不知道此刻自己身后的公寓里，那个原本睡着的人，将这一切真真切切的看在眼里。
　　下一秒，夜空中的宋十元，连同他手中的长剑，瞬间消失了。
　　闻时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夜空，窗外，依旧是寂静的城市夜景，好像刚刚那手持长剑的人，是她的疲惫和困意下产生的幻觉。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去判断窗外的虚实，躺下睡觉才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

　　第二天一早，闻时睡眼惺忪的推开宋十元的主卧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餐厅里那个穿着休闲家居服，正悠闲地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咖啡和早餐，仿佛从未离开过的宋十元时，昨晚目睹的那惊人一幕，如同潮水般瞬间冲回了她的脑海！
　　仅仅三个小时的浅眠带来的困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拖着那双兔子拖鞋，脚步迟疑的往餐桌方向挪过去。
　　“你.....你真的假的？”闻时在宋十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胳膊搭在冰凉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向他靠近一点，以便她看得仔细。
　　宋十元将桌子上那杯温热的豆浆往她面前推近了一寸：“什么真的假的，快吃饭吧，今早起的可比上次晚了一点哦~”他抬眼看了一眼一直盯着自己的闻时，一手抓住闻时的手，另一只手抓起个热气腾腾的馅饼塞到闻时手里，“睡过一次就熟悉了？”这句有些暧昧的话，宋十元还怕说完遭到闻时的拳头，防御架势都准备好了，结果下一秒听到是闻时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神都不用睡觉的吗？”说完将自己手里的饼咬了一口。
　　宋十元：“......你怎么......”他的话都没问完，闻时嘴里的饼也没咽下去，口齿不清的打断他，“我看到了。昨晚，你在窗前，手持长剑，剑上还燃着火。”
　　宋十元：“！！！”他没想到她醒得那么早，几乎是在他离开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端起的咖啡杯带着犹豫，“还看到了什么？”
　　闻时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注意力似乎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她指了指他手中的咖啡，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豆浆，语气带着不满和控诉：“为什么你喝的是咖啡，我的就是豆浆啊？” 她故意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话更加含糊不清，但宋十元却听懂了。
　　“你熬太多夜了，不能喝咖啡，咖啡因会对你的心脏造成额外压力，加重负担。你不可以喝。”宋十元不容拒绝的解释道。
　　闻时将自己的豆浆杯子往桌上一放：“你个不睡觉的神能喝，我这个睡了觉的人反到不能喝了。”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抢他手里的咖啡杯。
　　宋十元眼疾手快，手臂一缩，身体向后靠去，远离闻时的“攻击”范围。
　　“哼”，闻时继续塞着自己手里的饼，“不给我喝可以，那就换你告诉我，你昨晚干什么去了。”闻时知道，睡了三个小时的状态下喝咖啡，她的状态只会更差，宋十元的做法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她只是想用这招骗宋十元自己说昨晚他干什么去了。
　　宋十元怎么会猜不到闻时想干嘛，更何况他能直接看到闻时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替天行道。”他靠在椅子上，一副大义的样子说道。
　　闻时：“？？？”她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面前这个男人会义正言辞的说出这四个字，“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宋十元靠在椅子上，端着手里的咖啡，饶有兴致的反问：“那你说，月黑风高，我手持长剑，立于半空之上，我能在干什么？”说着还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我总不至于将手中燃烧着业火的长剑，刺向一个普通之人吧，那我现在就不能坐在你面前了，天神老头能连夜给我钉到神则柱上，以儆效尤。”
　　闻时没套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反而被他这番“义正言辞”堵得哑口无言。她被嘴里的饼噎得够呛，不得不伸手去够桌子上那杯被她推远的豆浆。一边喝还一边不忘给宋十元甩过去白眼。
　　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她耍小聪明的样子，她恼羞成怒的样子，宋十元看在眼里，简直太可爱了。什么脾气暴躁的警花，完全就是在造谣。咖啡杯子挡住了他直达心底的笑容。
　　早饭结束的两个人，驱车去上班。
　　车子在准备拐进警局大院的瞬间，闻时在路边看到了一辆她再熟悉不过的车——闻定山那辆S级的黑色奔驰。宋十元虽注意到了闻时的瞬间趴向车窗的动作，但车子没有停顿，直接拐进了警局。
　　车刚停稳，闻时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下了车。
　　他跟着闻时的脚步，迈进支队的办公区大门。办公区里坐着等待的闻定山，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闻定山看到闻时匆匆忙忙的进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桶，开口第一句话，就向一大早困顿无比的办公室扔了个炸弹。
　　“闻时，”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严厉，以及一丝隐含的训斥意味，“昨晚，怎么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