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墟》李珂男

42、打不开的门

　　闻时猛地松开自己顶着宋十元的胳膊，气急败坏瞪着他，声音也因此刻的羞愤而拔高：“你在这演什么！！”
　　宋十元靠着墙，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眨了眨他那双刻意酝酿出几分微红、显得格外“脆弱”的眼睛，假模假样的整理整理自己被闻时掏乱了的衣兜。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被“轻薄”后强装镇定、实则委屈巴巴的韵味。
　　这一副“被轻薄”了的样子，惹得一旁的李锐和王浩根本没眼看。王浩都想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宋十元披上，但他在闻时快要杀了宋十元的眼神中，忍住了这股不合时宜的“侠义之心”。
　　办公区里尴尬的安静，只剩下空调嗡嗡作响的声音。
　　最终还是王浩先扛不住这诡异的气氛，他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地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案件性质认定书，又顺手把旁边李锐那份技术队报告也捞了起来，将两份报告一股脑的塞给闻时：“......闻队，这是公安那面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案件性质认定书。锐锐的份是......”说着还瞥了一眼塞到闻时手上的报告名头，“是技术队初步报告。”
　　闻时一把抓过王浩手里的报告，气呼呼的拿在手里，低头翻看着。而一边的宋十元，依旧保持着背贴在上墙的姿势，只不过眼神暗暗的将闻时手上报告里的内容尽收眼底。
　　报告上的结论清晰明了——抛开那朵从胸口生出的玫瑰，这就是一起责任划分明确的普通交通事故。而现在，李娟胸口生出的玫瑰，给普通的交通事故添上一抹解不开的结。案件性质认定报告上清清楚楚的写的“排除刑事案件可能”，这个案子，闻时预感不会分给他们队了。不分给他们队，那这胸口生出玫瑰的原因，她们要如何解开......而且现在，宋十元这个“buff”可用的地方越来越少，就好像这些花，是有人专门针对他产生的。从最开始的有花有铜钱有人魂，到王胜案子中没了人魂，只剩花和铜钱，再到现在李娟的案子，有人魂有花，却没了铜钱，这些人界规则解释不明白的东西，宋十元这个“buff”能得到的线索也越来越少。
　　闻时捏着报告的手指越来越紧，纸张边缘被她攥得起了皱。宋十元金丝边框眼镜后的猩红眼眸也微微眯起。
　　闻时把自己手上两份报告合上，抬头对面前的两个人说：“先下班吧。这个案子性质的断定......估计后续不会分到咱们队继续深入调查了。”说完就转身拿着报告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只留下了戏还没过的宋十元，和心疼宋十元的李锐和王浩。
　　闻时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一副“受害者”模样的宋十元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回了那副带着疏离感的冷峻。靠着墙站直了身子，目光淡淡的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一言不发的走了。
　　王浩看着宋十元离开的背影，轻轻的叹了口气，“宋顾问也太可怜了，空降队里第一天就被闻队赏了一巴掌，现在还在办公室里，被......闻队给......唉......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跟闻队不对付。”说完抬手用手肘怼了一下望着门口，早已没有了宋十元背影的李锐。
　　李锐被王浩突然怼了下，猛地回过神。她脑袋里还在回放着在案发现场的时候，王欣欣疯狂给自己使眼色的场面。
　　“浩哥......”李锐犹豫着，目光还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不确定的开口道：“他们两个......不是真的背着咱们......在一起了吧？”
　　王浩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恍然大悟一般，转头看看口出狂言的李锐，再看看办公室门紧闭的闻时，再转头看了看宋十元消失的门口，脑袋像一个拨浪鼓一般，来回得转。
　　最后像想明白什么一样，猛地拍上李锐的肩膀：“那刚刚咱们俩......岂不是打扰他们两个了吗？！那......那刚刚闻队那杀人的眼神，是要杀了咱们两个啊......”
　　王浩灵敏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了身后办公室门把手转动的细微声响。他脸色一变，也顾不上多想了，一把拉住李锐的胳膊，低声道：“快走！闻队出来了。”两个人像小偷一样，顾不上拿其他东西，带着一手的八卦火速离开“案发现场”。
　　闻时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的就是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大办公区。此刻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半了，距离闻定山规定的门禁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
　　手机上的消息，是刚刚一分钟之前宋十元发给她的：我在车里等你。也正是这条消息，致使刚坐下准备认真翻阅报告的闻时，起身打开自己的办公室门，准备回家。

　　——

　　警院停车场里，宋十元收了自己刚发完消息的手机。便恰好看到王浩拉着李锐，做贼一般从大楼里匆匆跑出来，两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慌。
　　王浩本就因为撞破他们两个好事而心虚，此刻又好死不死地对上了坐在车里、好整以暇望着他们狼狈模样的宋十元的目光。他心里“咯噔”一下，拉着李锐的脚步更快了，几乎变成了小跑，恨不得脚下生风，瞬间消失在宋十元的视线里。
　　车里的宋十元看着那两道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爬上了一抹笑，这笑意，直达眼底。
　　这人界，这人心，还挺有意思的。
　　王浩和李锐仓皇而逃一般消失在警队大门口，下一眼，就看到门口出现了自己此刻正等待的人——闻时。
　　闻时快步跑到自己的黑色吉普车旁，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利落地钻了进去。屁股还没坐稳，抬手照着主驾上坐着的人胳膊，上去就是一拳。
　　宋十元在闻时上车的时候，就做好了防守的准备。但显然，他的准备做的不够。闻时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功力。
　　硬生生接了闻时这一拳的宋十元一脸委屈的捂着自己被闻时打了的胳膊，那副委曲求全的样子又挂在了宋十元的脸上：“闻队......我哪里做的不对，我可以改的。”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能对我下如此狠手”。
　　闻时看着他这副样子，原本在出拳时还担心，这一拳是不是打的有点重了，现在看见宋十元这副德行，那点担心烟消云散了，心里暗暗嘀咕着：打轻了。
　　“演上瘾了你？！”闻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坐正身子，系上安全带，目视前方，朝驾驶座上的人吩咐道：“开车。”
　　宋十元脸上挂着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宠溺的笑，发动了车子，离开警队大院。
　　车子平稳的行使在路上，这条路，是开往闻时家的方向。
　　闻时安静的看着车子驶向的方向，突然像下定某种决心一般，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视线依旧盯着前方，对身旁的“司机”下达新的指令：“调头，去你家。”
　　宋十元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脚下的油门也跟着一顿。
　　“不用回去试试今晚你家这门能不能打开吗？”宋十元驾驶的方向并没有改变，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明显内心挣扎的闻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故意拖长了语调：“哦~闻队是着急了。”
　　闻时：“？？？”她转过脸，疑惑地看向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挺直的鼻梁和金丝眼镜框上跳跃，镜片后那双猩红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专注，牢牢锁定着前方的道路。
　　下一秒，宋十元有一种憋不住笑的感觉，笑出一声：“着急回家接着摸我咯~”
　　闻时的拳头，再一次不出意外的落在宋十元的右胳膊上。
　　认真开车的人因躲避不及时，再次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诶！开车呢！”
　　闻时收回手，靠在车窗上，细细的端详着宋十元的侧脸：“你不是命神么，怎么连我的攻击都躲不开啊？你那护体的神力呢？”
　　宋十元专注开车的脸上，那抹宠溺的笑意再次浮现，他目视前方，声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与纵容：“因为是你打的啊，别人打的可不行。”
　　闻时一脸被恶心的到了样子，皱着眉看着他，被油腻到的感觉难以言喻。
　　宋十元听不见闻时的回复，眼底的玩笑之色加重了一分：“相比于姐姐打过来的拳头，”说到这他还故意顿了顿，刚好面前是红灯，他把车子刮上P档，做好一切防御准备，接着说道：“相比于姐姐的拳头，我先闻到的是姐姐的香味~”
　　闻时瞬间觉得，就算自己再打一拳，宋十元也并不会觉得痛，说不定会觉得爽。
　　她猛地坐正，不再面朝着宋十元，而是盯着前方的红灯，目不转睛的命令道：“调头，老子回队里！不去你家了，太恶心了。”
　　宋十元“哈哈”的笑着，并没有听她的调头回警队，而是继续朝她家的方向驶去。
　　他从警局出来，行进的方向，一直都没有改变，目的地始终都是闻时的家。车上这一番插科打诨、故意惹恼她的举动，也不过是在给闻时宽心。
　　他知道闻时虽然嘴上说的不回去，直接跟他回家。但不去撞这一次南墙，这一晚上闻时都会带着一丝错过“被爷爷网开一面的侥幸”，从而认为自己失去一次进家门的机会。
　　与其让她纠结一晚上，不如就直接带着她，去撞这栋南墙。
　　闻时望着窗外离自己家越来越近的街景，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这个来到队里不过一个月的男人，太了解她了。她知道自己进不去家门，但她也想亲自站在门前，钥匙插进钥匙孔，打不开门的那一刻，再死心。就像过去许多次一样，每次错过了门禁时间，她都会在工作结束之后，回来试一试。
　　试一试这扇门，她能不能打开。
　　这扇打不开的门，不止是家门，也是闻定山的心门。
　　宋十元就如第一次送闻时回家那样，站在院门外，靠在车门上，静静地等待着。他看着闻时拿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然后，那纤细的背影有着瞬间的僵硬和停滞。无需多问，结果已写在夜色里。
　　闻时那辆黑色的吉普车，重新出现在昏黄的路灯下，空旷无人的马路上，深夜的路上没有几辆擦肩而过的车。
　　安静的车厢里，死了心的闻时，思绪重新回归到案件当中。
　　“李娟身上的铜钱呢？”她转过头，审视的目光投向身旁专注开车的宋十元。
　　宋十元没了刚刚的玩笑气，严肃的看了一眼审视自己的闻时：“没有铜钱。”他的语气中，恢复了他原有的冷冽。
　　闻时眉头紧皱：“什么意思？王强和王胜身上铜钱不是连在花根上的吗？李娟胸口那朵玫瑰花的花根上没有铜钱？”
　　宋十元语气严肃：“嗯，没有。”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更不是那种为了掩盖私藏证物而故作镇定的虚张声势。这种带着压抑怒意和冰冷确认的口吻。闻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