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墟》李珂男

41、霸王硬上弓 法医中心，

　　法医中心，解剖室内。
　　张科亦步亦趋地跟在宋十元身后进了解剖室，他总有一种感觉，每次跟宋十元尸检的时候，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自己有一口气很长很长，而且都是在解剖开始之前。
　　这次他做好了长吸一口气的准备，却发现宋十元在他进门之后，一直站在原地。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颀长的身影立在门框之间，既没有继续向内，也没有随手将门带上。他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面朝着门外空旷而寂静、灯光惨淡的走廊，背影对着张科和解剖台上覆着白布的隆起轮廓。
　　张科看了一眼解剖台上无声无息的死者，又看了看门口那道仿佛凝固成雕像的身影，犹豫再三，朝门口的宋十元试探性的喊了一声：“宋顾问？”
　　宋十元依旧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微微侧过头，余光瞥了张科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敷衍意味的“嗯”了一声，随后便轻轻的将解剖室的门关上。
　　“咔哒。”门锁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解剖室内如同前两次一般，空气冻住了，时间静止了。
　　他看向了解剖台旁边还转头看向自己的张科，微微的叹了口气，记住自己现在的位置，防止一会时间恢复时，自己的站位不对而让张科发现端倪。
　　他静静地走到解剖台旁边，看着此刻被盖着白布的死者，他没有像召唤王强人魂时那样，直接呼唤死者的名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解剖台另一侧、张科的方向，声音冷冽：“谁把你叫出来的。”
　　没错，此刻李娟的人魂正以一种半透明的、模糊的虚影形态，惊恐万状地瑟缩在张科旁边。她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无措，眼神空洞。
　　刚刚宋十元迟迟不关上解剖室的门，正是因为李娟的人魂没跟着她的尸体进来，宋十元静静的等着她慢吞吞的晃进来，才将门关上。
　　而此刻的李娟，仿佛完全听不到宋十元的问话。她低着头，虚幻的双手无意识地、反复地搓揉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嘴里反复喃喃低语：“然然！然然怎么办......然然他初二了，我还没看到他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我怎么就死了......我死了他怎么办......”
　　时间静止的解剖室里，宋十元不再是那个需要遵循人类规则的“市局特聘法医”。他是冷面命神御霄。他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的女人，耐心如同沙漏中的细沙，迅速流逝。他口中呼出的气息，带着比解剖室的低温还要凛冽的寒意，再次开口：“李娟。”他冷冷的喊出她的名字。
　　踌躇的人魂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她的视线，被迫对上了宋十元那双猩红的，如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眸。
　　人魂，不能拒绝命神的召唤。人魂，在命神召唤之时，必须予以回应，直视命神的视线。
　　这，是其他神没有的神力。召唤人魂，大部分的神都可以做到，但只有命神的召唤，人魂必须现身回应，不容拒绝。
　　在李娟直视宋十元的猩红眼眸的瞬间，她的过往，那些鲜活的、平凡的、痛苦的、牵挂的，便如潮水般展现在宋十元的眼前。
　　命神的直视，可看清一切他在你脑袋里想找到的答案。
　　在这如水流般的人生过往中，宋十元突然瞳孔猛地收缩！他在茫茫流水中，看到了熟悉的地方——瑞霭阁。
　　他一个箭步冲到解剖台前，动作近乎粗暴地一把掀开了覆盖尸体的白布，那朵依旧鲜活的弗洛伊德玫瑰，出现在他眼前。他清楚的看到，胸腔之中的玫瑰花茎之下，没有缠绕在花跟上的铜钱。没有那枚王强和王胜都有的铜钱。
　　宋十元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眸中，仿佛有实质般的、暗红色的流光溢出，如同愤怒的火焰在静静燃烧，使得他周身的气场变得更加恐怖而压抑，让原本就惊恐害怕的李娟人魂，更加颤抖了起来。
　　人魂状态下，能看清命神甚至其他神职的全貌，包括他现在正从眼中流出的猩红的气流。
　　宋十元冷冽的嗓音回荡在冰冷的解剖室内：“铜钱呢？”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
　　李娟不敢回答，她颤抖的声音更是回答不了完整的一句。更重要的是，她眼神茫然，完全不明白宋十元口中的“铜钱”所指何物。
　　宋十元声音更沉，压迫感更强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的问题。而对面的李娟的人魂抖得像风中残烛，虚幻的身影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消散，却依旧一个字也无法回答。
　　解剖室紧闭的门，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的打开了，门外的场景，同前两次一样，是一片不屈不实的虚无，依旧是两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对面的李娟一言不发，她不敢动，更不敢说话。
　　门外的两个人，清清楚楚的看得到此刻命神的愤怒，一想到上一次来接王胜的时候，被他毫不留情的骂了，这一次更是不敢催促更不敢多言，就只是安静的站在门外等着。
　　李娟不回答，宋十元便不会放行。她走不了，门外的“使者”就不能离开。三方，在这冰冷的时间静止之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下一秒，门外的两个虚影突然毫无征兆地、极其恭敬地深深弯下腰，身形几乎矮了一半，姿态谦卑到了极点。而宋十元紧盯着李娟的猩红眼眸的倒影里，清晰地映出了另一个身影——宋琰，出现在李娟的身后。
　　“僵持下去，没有结果。”宋琰的声音同宋十元一般冷冽，不过冰冷中，带着沉稳，和决断力。
　　宋十元将紧盯着李娟的视线，终于移开，转而落在她身后突然出现的宋琰身上，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质问：“那你告诉我，她的铜钱在哪里。”
　　“你看到的，是她眼中所见的过往。你在她的记忆里未曾瞥见铜钱的踪迹，这本身不就意味着，她或许从未亲眼见过、甚至从未知晓那枚铜钱的存在？既然如此，你又要她如何给你一个答案呢？御霄。”他最后唤出的神名，带着严肃与提醒，“别被愤怒蒙蔽双眼。”
　　宋十元一直紧盯着宋琰的视线，软了下来，他说的没错，命神直视所见的，是人魂主观视角的记忆，是她们眼中的世界。他在李娟眼中并没有看到那枚铜钱，那这么继续逼问下去依旧是没有结果的。
　　宋琰的声音再次提醒道：“放她走。”话音刚落，门外那两位一直保持鞠躬姿态的虚影，仿佛得到了特赦，缓缓直起身，又朝着宋琰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
　　下一秒，李娟的人魂消失在解剖室内。一同消失的，还有刚刚站在李娟身后的宋琰。
　　冰冷的解剖室里，恢复了安静。紧闭的大门，平静的尸体，一动不动的张科。
　　宋十元默默的走到解剖室门边，走到他记忆中可能站着的地方停住脚，转过身的瞬间，静止的时间恢复流动。
　　张科皱着眉头，看着宋十元走向自己，犹豫的问到：“宋顾问......你......你怎么好像......”
　　宋十元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冷冷的，带着无处发泄的怒气打断他：“干活，闭嘴。”果然位置没记准，甚至可能偏差更大。
　　可不偏差大嘛，时间停止之前，宋十元站在解剖室两扇大门的左侧门前，恢复之后，他站在右侧门前。
　　张科被他这带着低气压的命令噎了一下，立刻噤声。然而，当他的视线跟随宋十元走向解剖台时，他再次愣住了，眼睛瞬间瞪大。
　　这李娟尸体上的白布怎么被掀开了？什么时候掀开的？刚刚推进来的时候不还是盖的好好地嘛......他转头看着宋十元准备尸检的背影，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怎么感觉每次跟宋顾问尸检，自己好像都会错过些什么。不过他还是听话的开始配合记录宋十元的尸检。

　　——

　　尸检结果并没有什么意外，所有的损伤都与监控画面记录下的车祸过程完全吻合。李娟因突然闯红灯，与正常行驶的车辆发生剧烈碰撞，导致身体多处严重创伤，内部脏器受损，最终因有效血液循环量锐减，无法维持生命器官的血液灌注和氧气供应，引发创伤性休克而死亡。报告写得清晰、严谨，符合一切规范。
　　宋十元拿着初步的尸检报告快步的走向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那里依旧灯火通明。
　　踏进办公区的瞬间，宋十元愣住了，偌大的办公区域内，此刻竟是空荡荡的，只有闻时一人，正靠在白板正对着的桌子边缘上等他。
　　宋十元举着报告歪了下脑袋，带着些许的疑惑：“怎么个意思？专程等我报告的？还是等我接你回家的？”
　　闻时白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茬，直接伸手将他手里的报告抽了过去，低头快速翻阅起来。关于死因，车祸导致的直接结果是母庸质疑的，报告上的描述清晰而客观。翻着翻着，闻时的眉头逐渐紧锁起来，越皱越深：“铜钱呢？”她快速地把手上薄薄的几页纸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角落，脸色沉了下来。
　　她把手上的报告“啪”的一合，直起身就将站在自己面前的宋十元钉在了自己胳膊肘和他身后的墙中间，小声且严厉的在他耳边说道：“私藏证据的事，我只能忍受你一次。铜钱呢，交出来。”说着还抬手开始在宋十元摸索起来，边找他身上的兜，边摸索着兜里是否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啪！”
　　一个拿着技术队刚新鲜出炉的车辙痕迹分析报告回归支队的李锐，在刚迈进办公区的大门，便看到如此解释不清的画面中，惊掉手中的报告。
　　“啪！”
　　一个拿着刚从公安那面收到的案件性质认定报告的王浩，同李锐一样，惊掉了手中的报告。王浩自翊是个年长的大哥，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也就不怪了。但现在，手上的报告还是同李锐一样，落了地。
　　闻时：“......”她的动作瞬间僵住，抵在宋十元面前的手臂也忘了收回，在王浩和李锐的惊讶中，她的脸色变得铁青。
　　“不是你们两个想的那样！”她苍白的解释完，转过头想让宋十元也赶紧解释一下，证明一下他们两个不是在xxoo，是在讨论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但当她转过头看向宋十元的瞬间，她快气的头顶冒火了。
　　此刻被她钉在墙上的宋十元，正满脸通红，眼眶也微微泛着红，那双平日里或戏谑或冰冷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被强迫、被欺负了韵味，泫然欲泣地看着闻时，一句话也不说。
　　而报告掉地的两个人，顺着闻时杀人般的视线，看到了满眼委屈的宋十元，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脾气暴躁的闻队，这是在霸王硬上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