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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朵胸生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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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十元心中警铃大作,尖锐刺耳。昨天晚上在瑞霭阁山下,他问过闻时,是否嗅到那弥漫山野、象征着不祥与凋零的腐朽玫瑰气息时,闻时当时并不能理解他所说的味道是什么。但现在,距离他们两个一起去瑞霭阁不过短短一日,在这喧嚣都市的血腥现场,闻时好像能闻到他口中的腐朽花香的味道了。
他脸上的线条瞬间绷紧,如同冰封的湖面,所有戏谑或随意的表情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严肃与冰冷。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愿承认的、近乎明知故问的试探:“什么味道。”
闻时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微微歪过头,秀气的眉毛因困惑而轻蹙,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充满了不解,她反问他,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探寻:“昨天晚上,在瑞霭阁山下,你问我的,腐朽玫瑰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味道?”
宋十元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他紧紧地、几乎是带着某种审视的力度凝视着闻时,金丝边框眼镜后,那双独特的猩红色眼眸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一丝丝肉眼不可见的、带着灼热与冰冷矛盾气息的猩红色微光,如同即将喷薄而出的熔岩,在他眼底悄然流转、弥漫。当然,这猩红色的气流,连同此刻包裹在宋十元周身的气一样,闻时看不见,其他人皆无法看见。
“就是你现在闻到的味道。”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闻时的心湖,激起层层扩散的涟漪。闻时,这个本是无知且无辜的人,已经将一只脚迈进了他曾经犯下的罪则之中,更站在了他如今赎罪的惩罚之上。
闻时看向他的眼神瞬间变了,最初的疑惑被一种复杂的了然取代。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他在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闻得到这满天的腐玫之味,他或许都知道自己是为何能嗅得到这气味。
“那昨天,在山脚下时,我确实没闻到。但是现在,我真真切切的闻到了,从我推开车门下车的瞬间,这股问道,就清晰的撞进我的鼻腔。而他们”,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扫过周围正在专注工作的同事——正在给尸体拍照的李锐,忙着记录现场数据的其他警员,“都闻不到。”
闻时的话越说她越确定自己的感觉,因为她清楚的看到,随着她每吐露一个字,宋十元的脸就黑上一分,下颌线绷得越发紧硬,那双向来深邃难测的眼眸中,翻涌着震惊、凝重,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担忧”的情绪。
待她说完,宋十元并没有回答她只言片语,他只是猛地伸出手,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凉的风,精准而又不容拒绝地抓住了闻时的左手手腕——那只因为他而生出花茎的手腕。借着现场勘查强光灯与昏黄路灯交织的光线,他低头凝神看去。那原本只是一小段晦暗弧线的墨绿色刺青,现已生长过半,绕了闻时手腕半圈之多。
这时,一个略带犹豫和怯懦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
“内个......”刚刚替他展示证件、跟在宋十元后脚,一起来到案发现场的张科,此刻出现在宋十元的身后,“宋顾问......咱们是不是要先干活啊?”说着还指了指被挡板围起来的尸体:“这......尸体还躺着呢,咱们得初步检验呢,你这整天待在警队的,跟闻队腻歪的时间多着呢......”张科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宋十元转头看向自己的眼神太过于黑暗,没有丝毫的温度。张科索性就闭了嘴,自己默默的转身,背着沉重的现场勘查工具箱,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向那片被深蓝色挡板围起来的中心区域。
闻时身后的王欣欣,此刻正强忍着内心火山喷发般的激动,双手紧紧捧着一个刚从指挥中心接收了路口监控视频的平板电脑。她脸上努力维持着专业严肃的表情,但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却时不时不受控制地瞟向宋十元依然紧握着闻时手腕的地方,内心狂喜:“我们的CP当众发糖了!”
不过狂喜归狂喜,工作还是主要的,她操着一本正经的语气,将pad举到闻时面前,眼神虽然还时不时瞥向宋十元握着的闻时手腕,但语气却是公事公办的语气:“闻队,指挥中心已经把刚刚案发时间段的几个路口监控录像传过来了。”
闻时象征性的给了宋十元一个的眼神,示意他回去再说,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接过王欣欣手里的pad开始翻看起来。
宋十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片被挡板隔绝的死亡中心,走向张科已经开始进行初步拍照记录的死者。他的背影挺拔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这是宋十元出现在闻时视野之后的第三起胸生玫瑰的案子,虽说前两个案子发生在无人问津的荒废工地,具有人为的可能性。那现在这第三起案件,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甚至发生在人声鼎沸的闹市区路口,这朵玫瑰花,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明晃晃地在都市霓虹下绽放,则将事件的性质推向了一个更公开、更无法控制的层面。
就算民警的挡板立起来的很及时,但民警的反应终归是比玫瑰的生长要慢一步。案件发生的同时,人声鼎沸的路口,在这个新媒体无处不在的时代,周围人群的反应出奇地一致——并非惊恐逃散或上前施救,而是条件反射般地举起手机,记录下这骇人又猎奇的一幕。从死者胸口衣物诡异的蠕动、破开,到那带着血丝的嫩芽钻出、迅速抽枝、长叶,最终绽放出一朵妖异而鲜红的弗洛伊德玫瑰……整个过程,被多个角度、清晰地拍摄下来,并几乎实时地传播到了各大社交平台。
胸口生花案,完完全全的暴露在公众视野中。
闻时一手拿着平板,快速浏览着监控视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警戒线外那些举着手机、甚至开启了直播镜头的人群。这些人虽然并未直接冲击警戒线干扰勘查,但那些闪烁的闪光灯、压抑不住的惊呼和主播们刻意压低的、带着兴奋的解说声,依旧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与喧嚣。
而这些吵闹,也在宋十元回头一个冷冽中带着压迫的眼神中,瞬间安静。
身后的王欣欣伸手在闻时面前的pad上划了两下,将路口的监控打开,顺道解说到:“调出了最主要的路口监控视角,同时语速清晰地解说道:“死者是从这个方向的斑马线走过来的。一开始,她和其他行人一样,在红灯前安静等待,行为没有任何异常。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快步冲出人群,径直走上了还在通车的马路”,说着在pad上点了一下,“这是另外一个路口拍到的,她冲出来时,第一辆小货车反应很快,急刹停住了。但旁边车道的一辆白色小轿车,因为小货车形成了视野盲区,虽然司机也第一时间猛踩刹车,但制动距离不够了……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画面中,那个单薄的身影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重重落地,再无动静。“冲击力非常大……当场死亡。刚刚听现场民警初步沟通,已经联系上她家属了。户籍系统显示,她直系亲属里……只有一个儿子,还在上初中……”
闻时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平板上定格的、撞击前那一瞬间死者麻木而决绝的脸上。
“死者身份确认了。”
王欣欣又在闻时手里的pad上往后划了两页,上面是死者的户籍登记的页面:“这里,是她的基本户籍信息。”
闻时快速扫过屏幕:姓名,李娟。身份证号显示非云海市本地户籍,婚姻状况显示离婚,正如王欣欣所说,家庭成员关系简单到令人心酸,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儿子登记在册,父母栏位空白。此刻在这座城市里,能第一时间被通知到的,恐怕只有那个或许还在灯下苦读、对噩耗一无所知的少年。
闻时的眉头锁得更紧,像是打了一个死结:“肇事司机呢?”
王欣欣立刻回答:“白色小轿车的司机也被救护车拉走了,初步反馈伤得不轻,多处骨折和撞击伤,还在抢救中。”
闻时抬起眼,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再次投向那片被挡板围起的区域。宋十元此刻正蹲在死者身旁,他的手,此刻正悬停在那朵鲜活的玫瑰之上。
下一秒,闻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宋十元身后更远处的人群吸引。在那里,她再次对上了一双熟悉而冰冷的眼眸——宋琰。这位一日之内两次现身的地狱之主,站在人群之中,冷冽的气质与周围看热闹的人泾渭分明,也显得格外出众。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喧嚣与死亡,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闻时脸上,冲着闻时点了个头。
闻时默默的收回自己的视线,低头看向蹲在尸体旁边的宋十元。他清楚的知道刚刚闻时看向的方向是何处,更知道那里站着的是谁。他冷静的站起身,脱下自己手上的手套,随意的掐在手里,朝闻时走了两步。
“这朵花,在尸体上鲜活生存的时间,一朵更比一朵久了。”
回答宋十元的,只有闻时的沉默和她此刻紧皱的眉头,以及看向尸体的视线。
“现场初步勘查,都好了吗?”闻时转回来,朝宋十元问道。
“嗯。搬回去吧,剩下的你来处理。”
闻时点了点头。
宋十元将手里的手套,精准地扔给正准备从他身后路过、去取证物袋的张科,伸手将闻时的车钥匙掏给她,“你自己开回去吧,我跟他们走。”
闻时没接过宋十元手里的钥匙,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一直安静等候在旁边、竖着耳朵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王欣欣,“你开走吧,我一会跟她们回去。”
宋十元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闻时平静却坚定的脸,眉头微蹙,他有些担心:“现在已经九点半了......”他的提醒意味很明显,闻定山给她定的门禁时间是十点,闻时想要今晚能进得去家门,就必须在半小时内结束这里所有的工作并赶回去。开车,是她此刻最快捷的交通保障。
闻时嘴角勾了勾,露出一抹浅笑:“不是还有值班室吗,就算今晚值班室也挤满了人......”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轻声道:“不是还有你吗,有你给我兜底啊,我有恃无恐。” 这话,更多的是在调侃她自己此刻的处境。
但这话到了她身后王欣欣的耳朵里,可就不一样了。王欣欣脸上的笑容都要忍不住了,一边耳朵里听着面前这两个人不分场合的对话,一边拼命用眼神向不远处正在协助技术队拍摄现场全景的李锐传递着“快看!快看!他们是真的!”的加密信息。
宋十元听得出来,闻时这话里,自我安慰和无奈调侃的成分远多于依赖。她在试图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去接受工作和个人生活之间越来越难以调和的矛盾,以及正在被迫接受的、越来越脱离常理的现实。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将钥匙收回掌心:“行,那我开走了。” 他不可能真的让她去跟一帮大老爷们儿去挤值班室。她进不去家门,他会把她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