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墟》李珂男

31、第三十一章 沉静夜雨中的火光

　　王强和王胜两兄弟的日子，过得清苦而艰难。全靠着王强每日在建筑工地上，用尚未完全长成的肩膀扛起一袋袋水泥、搬运无数块砖头来维持生计。他们没有住的地方，只能挤在工地简陋的活动板房里，那薄薄的铁皮勉强为他们遮挡风雨。每天王强外出干活时，王胜就留在闷热的板房里，仔细地收拾着这个临时的"家"，把少得可怜的几件衣物叠了又叠。每天的饭食，都是王强从自己的那份工餐里小心翼翼地分出一半，带回给王胜。
　　这天的天气格外晴朗，连续几日的阴霾终于散去。王胜想着主动去工地上找哥哥，这样王强就不用在大中午顶着炎炎烈日特意赶回来送饭了。他想象着哥哥看到他时惊喜的表情，心里涌起一丝期待。
　　当他兴冲冲地跑到王强工作的工地，一眼就看见王强塑料饭盒里那半只金黄的鸡腿。王胜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一定是哥哥特意留给他的。然而，就在他准备迈出下一步时，却看见王强坐在一群工人中间，乐呵呵地夹起那半只鸡腿，一口，又一口，直到最后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骨头。
　　王胜的脚步僵住了，怎么都迈不出下一步。
　　他默默地转身离开，头顶的太阳突然变得刺眼难耐。那鸡腿是什么味道的？王强怎么就全吃完了？不是说好要留一半给他的吗？王强明明是老爷的儿子，怎么会没吃过鸡腿？真正没尝过鸡腿滋味的人，明明是他王胜啊！为什么连一口都不给他留？
　　身后工地上不时传来的欢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王胜加快脚步，越走越快，内心的愤怒随着每一步都在膨胀。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方才还觉得明媚的阳光此刻却毒辣得让人心烦意乱。
　　王胜前脚刚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坐下，后脚王强就推门进来了。
　　“弟弟，快吃饭，还热的呢。”王强丝毫没有察觉到王胜低落的情绪，也没注意到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怒火，他急着赶回去上工。
　　王胜一把抓住准备离开的王强，坐在床板上，仰起头问：“哥哥，今天的饭里，有肉吗？”
　　王强愧疚地回头，看着紧紧拽住自己的弟弟："哥哥现在的工钱太少了，工钱少的人，分的饭也都是青菜。你等哥哥再努努力，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让你吃上肉。"他轻轻把手从王胜手中抽出来，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相信哥哥。"
　　王胜的嘴角挤出一丝苦涩的微笑，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的脑海里不断重演着刚才王强吃鸡腿的画面。
　　王强转身开门走了，王胜起身走到桌子旁，面无表情的打开塑料盒饭的盖子，里面每一道菜都有一个小小的坑，像被人夹过一样。看着这盒子里的菜和饭，他拿起筷子，狼吐虎咽的吃下去。
　　从这一刻起，他对王强产生了怀疑。这是第一次他亲眼看到的，之前他看不见的时候呢，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被他称作好哥哥的人又私藏了多少好东西呢。
　　其实王胜不知道的是，那半只鸡腿，是工头特意给王强的。就在今天上午，当钢筋从天而降时，是王强用瘦弱的身躯迅捷地将工头推开，自己险险躲过。若不是王强反应及时，工头早就被钢筋贯穿，钉在地上了。
　　惊魂未定的工头一边为王强包扎手臂上被钢筋划破的伤口，一边将自己饭盒里的鸡腿掰了一半放进王强的饭盒："我知道你带着弟弟出来干活，你自己的饭从来都不舍得吃，假模假样的把平整的菜弄出一个坑，好让你弟弟以为你已经吃过了。其实你每天都在工地上捡别人的剩饭吃。这半只鸡腿，当做你今天救了我的谢礼。从明天起，我会让厨房多准备一份饭，你就安心吃你自己的这份吧。"工头站起身，又补充道："还有，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干。"
　　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这半只鸡腿不仅是对他勇敢行为的认可，更是改变命运的契机。这意味着王胜终于能吃饱饭，而他也不用再做工地最底层的杂工，不用再被所有人呼来喝去。
　　怀疑，是种下的一颗种子。
　　在王强的努力和工头的提携下，他的工作越做越好，果真应验了王胜当年的预言——他的坚韧为他带来了回报。
　　王胜的伙食一天天改善，甚至能吃上一整只鸡腿了。但当初王强碗里的那半只鸡腿，成了他心头拔不出去的刺。
　　王胜曾主动提出要去工地上帮忙，却被王强坚决拒绝了。在王胜看来，这分明是怕他抢了风头，毕竟王强现在可是工头眼里的红人。可他不知道，王强只是不愿让年幼的弟弟过早承受生活的重压，不想让钢筋砖块压弯了他正在生长的脊梁。
　　王强所做的一切都在为王胜着想，而王胜的每一个决定，都首先考虑着自己。就像当年他帮助王强逃出大山，本质上也是为了给自己寻找一个生存的依靠。
　　王强接了工头的班，想让王胜去读书，但王胜死活不肯，整天跟着王强在各个工地间奔波。王强无奈，只好开始教他一些谋生的技能，带着他熟悉工地，指导他如何管理工程。当王胜能够独当一面时，王强特意挑选了两个规模不大、事务相对简单的项目交给他负责。
　　王胜却认为，这两个项目对王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那些真正的大项目从来不许他插手。他并不知道，这两个项目是王强精心挑选给他练手的，甚至还把自己团队里最得力的两个助手派去协助他。这一切在王胜眼里，都成了王强分配不公的表现。
　　信任，是崩塌前埋下的雷。
　　锦华苑项目是王强接手过的最大工程，也是收益最高的项目。当王强始终不让王胜参与，最后只分给他三成收益时，王胜心中的天平彻底倾覆了。实际上，整个项目是以王胜的名义签约的，王强在这个项目中一分未取，净利润的四成全都给了王胜，这已经是扣除所有开支后的全部盈余。
　　但在王胜看来，这不过是王强的专横独断，就像他父亲当年一样。
　　他们两个大吵一架，当王强说出实情时，王胜只觉得这是敷衍的借口。
　　锦华苑项目迟迟不能开工，那个签了合同却一再拖欠款项的"甲方"，正是王胜在暗中作梗。
　　既然王强以他的名义签约，王胜索性顺水推舟，扮演起被压榨的弟弟，与甲方联手演了一出戏。在无尽的拖延中，被拖垮的只有王强。
　　案发当晚，是王胜在争吵后主动联系王强示好。他将王强约到锦华苑工地，两人坐在水泥地上，对着细雨绵绵的夜空举杯共饮，畅想未来。
　　酒过三巡，王胜带着虚假的醉意，给王胜递上了一根烟，王强毫不犹豫的接过去，王胜适时的递上打火机，为王强点燃了这只将自己埋葬的烟。
　　火光瞬间串起，王胜将二人喝空了的酒瓶收拾干净，装好准备离开。起身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背后站了一个人。他警惕的站直，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人。
　　火光窜起的瞬间，王胜默默收拾好两人喝空的酒瓶，起身准备离开。就在他直起身子的刹那，感觉到背后站着一个人。他警惕地转身，当看清那副反光的镜片时，竟露出一丝笑意："你的东西，很好用，谢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对身后已经完全燃起的王强，没有丝毫留恋。

　　----

　　宋十元能看到的，只是王强眼中的一切，他能给闻时提供的，也只有王强的视角。
　　故事讲完了，办公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宋十元提供信息，王胜在王强的案件里，具备杀人的动机和条件。
　　闻时微微侧首，忽然想到什么：“上官浅......在这个故事里，似乎没有出现？”
　　宋十元向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他在王强的记忆里，始终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出现。所有与他相关的片段，都仅限于治疗过程。而且......”他顿了顿，“当上官浅对王强进行催眠时，我是看不到具体内容的。”
　　“闻队。”赵雪的敲门声适时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闻队，我找到与锦华苑项目签约的那个甲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