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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王胜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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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强的神情,像是在试探水温般继续说道:“一开始......我以为你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孩子,是因为没好好干活才挨打的。”他抬起眼,对上王强紧盯着自己的目光,越往后说,声音越是细弱:“我原本想着,要在茶园里找到你,把我摘好的茶分你一些的,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完不成任务而挨打了。”他的声音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可我没想到,你是老爷的儿子。”
王强在透着寒气的土坑里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愤恨:“谁知道我是不是他亲生的儿子呢?说不定,他只是从这么多编号里,随便挑了一个长得像他的,拿来当儿子养罢了。”
六岁的王胜眨了眨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认真地端详着王强的面容。看着看着,他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嘿嘿,那他为什么不选我当儿子呢?我跟你长得也挺像的呀。”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天真的疑惑,在这寂静的夜色中,他望向与自己一同蜷缩在土坑里的少年。
王强闻言,低头仔细打量起这个紧紧挨着自己的小男孩。月光透过土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脸上。确实,他们眉眼间竟真有几分相似——同样的丹凤眼,同样微薄的嘴唇,甚至连鼻梁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忽然,这个正被他注视着的小男孩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你还跑吗?”
王强猛地回过神,那股坚定要逃离父亲的意志如潮水般重新涌上心头。他倏地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茶园在夜色中沉寂如墨,除了偶尔传来的虫鸣,再无其他声响。这片黑暗中,等待他的是完全未知的前路。
王强低下头,给仍坐着的王胜一个坚定的眼神:“我走了。谢谢你。”
王胜却一动不动地拉着王强的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突然盈满了泪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王强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他试图在这昏暗的光线下读懂这个六岁孩子眼中的深意,“你想跟我一起走?”
“你想跑出这片山,”王胜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超乎年龄的笃定,“你从没来过这片后山,而我天天在这里穿梭。你需要我的帮助。”
王强冷静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年仅六岁的孩子。他的智慧,显然远超过他的年纪。他是不是真的六岁又怎么能断定的了呢。
“所以呢?”王强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夜色中氤氲开,语气里带着被消耗殆尽的耐心。
“你需要我。”王胜的眼睛亮得惊人,语气中的认真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他,王强绝对走不出这片茶山。
王强内心挣扎着。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带他出去后会索取什么代价,不知道这个看似纯真的孩子是否值得信任,更不确定这个六岁的孩童是否真能在黑暗中引领他逃离这片复杂、绵延的茶山。
王胜像能看透他的心思一样,认真的小脸上,勾起了笑容。
“其实我自己随时都可以跑出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太小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就算逃出去了,也活不下去的。我逃跑的结果,要么是被抓回这片茶山,要么就是死在外面。”
这番话让王强不得不重新思考。确实,在这个混乱的山区,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这个混乱的山区里,最终的归宿,就真的如同他说的那样。
王强沉吟片刻,直截了当地问:“代价呢?你帮我逃出这片山,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需要。”王胜的回答干脆利落,眼神无比真诚,“我不需要你付出什么代价,我只想跟着你。我需要一个依靠,而你,需要逃出这片山。”
“为什么觉得我能成为你的依靠。”
“你被老爷打的时候,从不求饶,就坚定的自己承受,哥哥,你一定能成大事业。”
“我可以相信你吗?”王强犹豫着,却又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信任,朝王胜伸出了手。
“当然。”王胜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布满伤痕的小手放进王强的掌心。
而后来的一切,确实印证了王胜当年的预言。王强从一个拉土方、运水泥的小工,一步步做到了如今手下有工人、手中有项目的二包商。
那一夜,茶山主人大发雷霆,暴戾成性的他惩罚了整个茶山的人。然而再严厉的惩罚,再汹涌的怒火,也追不回他一心培养的继承人。
王胜紧紧拉着王强的手,在茶山的小径间灵活地穿梭。他像个熟悉每寸土地的小鹿,时而左转,时而右拐,时而蹲下身子从低矮的灌木丛中钻过。王强跟在这个小小的身影后面,惊讶于他对这片山林的熟悉程度。
“这边,”王胜压低声音,指着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掩盖的小路,“这条路只有我知道,是野兔子走出来的。”
他们踏着露水,踩着落叶,在朦胧的月光下艰难前行。王强的裤脚被荆棘划破,手臂上添了几道新的血痕,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跟着王胜。
终于,在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抵达了山脚下那条唯一有车辆经过的马路。沥青路面在晨曦中泛着灰白的光,像一条蜿蜒的蛇通向未知的远方。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沿着马路,朝着与茶山相反的方向走去。王强的步伐坚定,王胜则时不时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升到头顶,又渐渐西斜。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襟,在背上晕开深色的痕迹。王强的嘴唇干裂,王胜的小脸也被晒得通红。
当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时,他们终于体力不支,相互依偎着在马路边的土坡上坐下。王胜举起自己布满伤痕的手臂,上面新旧交错的伤疤像一幅残酷的画卷——有被藤条抽打的紫红色淤痕,有采茶时被树枝划破的浅色疤痕,还有劳作留下的老茧。
“你看,”他把自己的小手举到王强面前,又拉过王强的手,翻到掌心,指着虎口处那个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疤痕,“你看,这像不像我们共有的胎记啊!”
那是长期使用采茶工具磨出的茧子,形状、位置都一模一样。而王强手上的,是被父亲用手板打的时候留下的伤痕。
王强终于露出逃亡后的第一个笑容:“像。”他顿了顿,看着身边这个与自己命运相连的孩子,“你没有名字,我给你起一个怎么样?”
坐在他身边的小男孩歪着头,脸上洋溢着期待,撒娇般地说:“我叫什么名字好呢?哥哥?”
王强也学着他的样子歪了歪头,思考片刻后说道:“嗯......我叫王强,你就叫王胜吧。跟我姓,我们就是'强胜'兄弟!我们将变得强大,一起走向胜利!”
王胜开心地贴到王强的胳膊上,仰着小脸看他:“好的哥哥,以后我就是你的胜子弟弟~”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为这段刚刚结成的兄弟情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就在这片温馨中,一辆装满稻草的三轮车“突突”地驶来,在他们面前停下。
一个满脸皱纹、写满岁月沧桑的老人从稻草堆后探出头,关切地望向路边的两个孩子:“娃子怎么坐在这儿?是走丢了吗?”
王胜立刻换上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奶声奶气地回答:“爷爷,你能捎我和哥哥一段吗?我们偷偷跑出来玩,被爸爸罚了,要我们自己走回家......”说着说着,他的眼眶开始泛红,还不忘用胳膊肘轻轻撞了王强两下。
王强立刻会意,顺着王胜的话点头,带着委屈的哭腔说:“爷爷,是我贪玩非要带弟弟出来的,连累了弟弟和我一起受罚。”说完还假装抹了抹眼角。
老人哪里见得这个场面,当即拍板:“上车!家在哪?爷爷送你们回去!这当父母的也太狠心了!”
王胜一边利索地爬上稻草堆,一边对握着车把的老人说:“不行的爷爷,直接送我们回家,爸爸就知道我们不是走回去的了!您就稍稍带我们一段路就好,剩下的我们自己走,不能让哥哥再受罚了!”
“好孩子!坐稳了,出发!”老人感动地赞叹道,随即发动了三轮车。
拖拉机“突突”地向前驶去,载着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奔向那个属于他们的、未知的未来。稻草堆在行驶中轻轻摇晃,王强和王胜紧紧靠在一起,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茶山,眼中既有逃离的释然,也有前路的迷茫。但无论如何,他们终于挣脱了那个囚笼,像两只挣脱牢笼的鸟儿,飞向了广阔的天空。
风扬起稻草的碎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仿佛在为他们的新生洒下祝福。王胜悄悄握住王强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哥哥,我们会好的。”
王强回握住那只小手,坚定地点了点头。远方的路还在延伸,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他们奔向了属于他们的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