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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尘封的旧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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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一声压抑的呜咽自身喉间溢出,闻时猛地从深沉的梦魇中惊醒,睁开了双眼。
黑暗中,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仿佛要撞碎肋骨挣脱出来。冰凉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不断滑落,迅速浸湿了枕套,留下大片深色的、带着悲伤温度的湿痕。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仰躺着,失焦的双眼望着天花板上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轮廓。整个房间死寂无声,唯有她自己尚未平复的、带着压抑抽息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梦境的每一个细节都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水晶,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分毫毕现,恍如昨日重现。那震耳欲聋的雷声、母亲最后那声凄厉到撕裂心肺的呼喊、金属被巨力压扁扭曲的恐怖巨响、父亲怀中短暂却无比温暖的安全感、爷爷闻定山那瞬间冰封绝望如同深渊的眼神、以及身下那湿冷刺骨的地面和浸透灵魂的无边悲伤……
所有被她用坚硬外壳强行封印、深埋在记忆废墟深处的创伤,在这个压力达到顶点的夜晚,借着梦魇的通道,凶猛地反噬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抬起没有那诡异印记的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她此刻颤抖的手隔着厚厚的外套,能感受到皮下急促的搏动。那里,仿佛至今还残留着当年母亲用血肉之躯为她撑起最后一方狭小生存空间时,那绝望而又无比温暖的力度。
她也终于更深刻地理解了,爷爷闻定山眼中那份常年化不开的沉郁,以及那份对她既极致关爱又掺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究竟源于何处。在那场惨烈的意外中,失去的不仅仅是她挚爱的父母,同样也是闻定山唯一的儿子和儿媳,是他原本圆满的家庭和所有关于未来的期盼。
而她,既是这场悲剧中最无辜的幸存者,从某种残酷的角度看,却也是那根点燃一切的导火索……
如果不是她当年非要任性吵闹着吃那个汉堡……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淬毒的蝮蛇,多年来一直盘踞在她心底最阴暗潮湿的角落,不时便会窜出来,用冰冷的信子舔舐、用尖锐的毒牙啃噬她的内心。
闻时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无声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流,继续肆意流淌。整个房间仿佛都被这迟来了二十多年的、沉重而无声的悲伤所填满,空气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天色,依旧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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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强制修整,并未给闻时带来真正意义上的休息与恢复。宋十元一早便将车开回了她家门口,倚在车边等着她出门,准备一同前往警局。
当看到闻时依旧顶着一对浓重黑眼圈、面色苍白地打开家门走出来时,宋十元原本舒展的眉头立刻紧紧锁在了一起,眼底涌起清晰的担忧。
而闻时同样皱着眉头,带着没休息好的疲惫抬起头看向他的瞬间,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紧锁的眉头强迫自己舒展开来,试图显得轻松平常。
“原来车被你开走了。”闻时的声音带着沙哑,她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到倚在副驾车门旁、正不动声色打量她的宋十元面前,没什么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随即伸手不轻不重地将他从车门边推开,自己利落地拉开车门,弯腰坐进了副驾驶位,动作间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
宋十元看着她已然坐定、一副准备即刻出发的模样,默默咽回了到了嘴边的询问,绕到主驾位坐了进去,发动了引擎。
“你既然是神,”闻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异常的认真,目光直视前方空无一物的街道,“你有将时间回溯的能力吗?” 她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且认真,与前几天那个还对他“神职”身份嗤之以鼻的闻时判若两人。
宋十元正在系安全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深深看向闻时侧脸。她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神情,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
“……没有。”简单的两个字,宋十元回答得异常低沉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若有这种能力,他宁愿回到一切错误的起点,回到那个他不该插手、不该妄图改变“讳香”生死的日子。
宋十元带着满腹的疑惑,在闻时始终目视前方的僵硬姿态中,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是一直不信我这个神职的身份么?怎么突然开始关心起我的‘能力’了?”
“开车。”闻时冷冰冰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你不开就滚下去,我自己开。”
宋十元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将车驶离闻时家门前。两人都未曾注意到,别墅二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一个苍老的身影始终静静地伫立着,目光复杂地追随着车内两人的轮廓,直到车辆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这一路上,车厢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宋十元几次三番试图开口,想问问闻时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休息后状态反而更差,但每次都被闻时毫不留情地用眼神或简短的字句打断,示意他闭嘴专心开车。
就在距离警局大门仅剩两个红绿灯路口时,一路阻止宋十元说话的闻时,却突然主动打破了沉默。
“你有没有后悔的事?”闻时依旧保持着靠在窗边的姿势,目光游离地看着窗外一棵棵飞速向后掠过的行道树,语气如同这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疏离的冰冷。
“你不让我说话,现在倒来问我问题!拒绝回答!”宋十元有些赌气地说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闻时早上打开家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状态就极其不对劲。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躁郁,与往日那个锐利坚韧的队长截然不同。他现在甚至有些后悔,昨晚或许真不该强制的送她回家,还不如让她在队里简陋的值班室休息,这样至少他能跟闻时一起挤在休息室,也好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完全隔绝在她的心门之外。
“……现在说吧,”闻时终于坐直了身子,在副驾驶位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面向正在开车的宋十元,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没什么温度,“让你说话。你有没有后悔的事?”
“有。”宋十元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线却不自觉地绷紧了。
“你是个神的话......”闻时追问道,眼神里带着探究,“你的一辈子,是不是比我们人要长很多?”
“没有。”宋十元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神,也不过只是个用来区别于人的名头罢了。神也有生老病死,神也必须遵循规则秩序,神界同样……赏罚分明,也有诸多不尽人意、无可奈何之处……我只是,与你身份不同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却也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番话说出后,闻时陷入了更深的沉默。甚至连最初那个关于“后悔”的问题,宋十元具体后悔什么,她似乎也失去了追问的兴趣,就这么让它无声地滑了过去。她明显的心不在焉和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状态,让宋十元的眉头锁得更紧,心中的担忧如同蔓延的藤蔓,越缠越紧。
车辆最终平稳地驶入了市局大院。闻时几乎是车刚停稳便推门而下,没有多余的话语,径直朝着办公楼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强行支撑的僵硬,很快便再次投入到对王胜的全力追捕之中,试图用无尽的工作淹没所有纷乱的思绪。
而在那座空旷而昂贵的别墅里,闻定山在目送载着闻时和宋十元的车子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后,并未像往常一样回到餐厅或书房。他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随后缓缓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朝着二楼的尽头走去。
他停在二楼走廊最深处一扇房门前。这扇门与其他房间光洁的房门不同,颜色略深,门把手上甚至落着一层薄灰,显然已久未开启,并且通常紧锁着。闻定山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声,门锁应声而开。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淡淡樟脑以及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内光线极其昏暗,厚重的丝绒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阻隔了外界所有的天光。
闻定山伸手,“哗啦”一声,猛地拉开了窗帘一角,一束强烈的光线瞬间刺破昏暗,照亮了房间内的景象——
这里不是一间普通的卧室或书房。四面的墙壁,从天花板到踢脚线,几乎被密密麻麻的照片完全覆盖!而照片的主角,几乎全都是他的儿子闻岳和儿媳秦昭。他们穿着警服的结婚照、生活里的温馨合影、单人执勤时的抓拍……各种尺寸、各种色调的照片交错层叠,贴满了每一寸墙面。
在这些属于闻岳和秦昭的回忆海洋里,间或掺杂着一些闻时的照片——大多是她穿着警服的背影,或是侧面照,鲜少有正面的、笑容灿烂的特写。她的影像如同闯入者,嵌在父母的身影之间,带着一种突兀又融合的奇异感。
这整间屋子,俨然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充满偏执与悲伤的回忆圣殿,或者说,是一座精心营造的、只属于闻定山一个人的痛苦囚笼。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悔恨。
闻定山缓缓走到房间中央一张老旧的红木书桌前,桌面上也摆放着几个相框。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其中一个擦拭得锃亮的银质相框,里面是闻岳身着崭新警服、意气风发的单人半身照。
他用粗粝的指腹,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摩挲着照片中儿子年轻英俊的脸庞,动作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痛楚。浑浊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眼眶,顺着他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玻璃相框上,溅开细小的水痕。
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在这个无人可见的私密空间里,卸下了所有身为企业掌舵人、身为一家之主的坚强外壳,显露出一个失去独子、内心早已千疮百孔的普通老人的脆弱。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上众多照片中的一张——那是闻时几年前刚从警校毕业时,他派人拍下的她穿着警服的背影。照片里的她身姿挺拔,肩线平直,与墙上闻岳的某张警服照竟有几分惊人的神似。
然而,看到这抹熟悉的背影,闻定山眼中瞬间闪过的不再是骄傲或欣慰,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恨与痛苦。那眼神锐利如刀,掺杂着难以言说的怨怼与恐惧,仿佛闻时身上的那抹藏蓝色,不是荣耀的象征,而是勾起他最深噩梦、夺走他至亲生命的诅咒之色。他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相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通过这冰冷的物件,握住些什么,或者,抵抗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