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许》徐三渝

5、第五章

　　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到冬夜的寒意透过大衣渗进来，才转身，朝着停车场走去。

　　左腿在低温里僵硬感更明显了些，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滞涩。但他走得很稳，心情是许久未有过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轻快。

　　刚坐进驾驶座，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宋飞。

　　他接起，开了免提，将手机放在支架上，一边发动车子。

　　“绪哥，‘正事’聊完了？”宋飞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战况如何？温老师有没有被你无聊的‘商务会谈’吓跑？”

　　李绪单手打着方向盘，驶出停车场，语气没什么起伏：“聊完了。”

　　“就这？”宋飞在那头怪叫，“细节呢？过程呢？氛围呢？李绪我告诉你，你这样是追不到女孩子的！”

　　“没想追。”李绪看着前方的路况，淡淡地说。

　　“你放——”宋飞硬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行，就算你没想追，那老朋友重逢，相谈甚欢，总有点进展吧？比如，约好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下次再见？

　　李绪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突然想起了她提到米粉店时微微发亮的眼睛。

　　“没有。”他回答，声音依旧平淡。

　　“……”宋飞在那头沉默了三秒，“得，我算是看出来了，您老人家这是打算把‘默默守护’进行到底。行了行了，不跟你扯了，我打游戏去了，你自己慢慢琢磨你那‘正事’吧！”

　　电话挂断，车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

　　宋飞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他确实没想追。

　　或者说，他还没允许自己认真地去想。

　　过往的骄傲与如今的残缺在他心里拉扯，让他本能地保持着距离。

　　可今晚发生的一切…却还是不知不自觉在他的心底发生了某些变化。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刚刚才存下没多久的号码。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

　　而另一边，温年坐在靠窗的公交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心情如同车窗上朦胧的水汽，湿润而温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孟挽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急死我了！聊了什么？感觉如何？有没有火花四溅？】

　　温年看着那一连串的问号，忍不住笑了。她低头打字：

　　【就谈了分享会的事。不过，他记得我们高中常去的那家米粉店。】

　　消息发过去，孟挽直接一个电话轰了过来。

　　“米粉店！！”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强，“细节！年年！这是重要细节！他怎么会无缘无故提起米粉店？这是在怀旧！是在暗示！你们当时什么气氛？你怎么回的？”

　　温年被她的激动感染，压低声音把当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

　　“他问的？！还是他主动问的？！”孟挽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可以啊李绪！我还以为他真是个闷葫芦呢！这波回忆杀玩得溜啊！年年，他绝对是在创造共同话题，拉近距离！”

　　“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吧。”温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因为孟挽的分析泛起一丝甜意。

　　“信我没错！”孟挽笃定地说，“然后呢？就这么结束了？他没说下次一起去尝尝？”

　　“没有。”温年看着窗外，“就送我到了公交站。”

　　“唉，还是差点火候。”孟挽叹了口气，随即又振奋起来，“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分享会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到时候你可是负责人，近水楼台先得月！”

　　又聊了几句，在孟挽各种“出谋划策”中，温年笑着挂了电话。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

　　她忽然觉得，这座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因为某个人的重新出现，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色彩。

　　她打开手机，心中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决定了要走向他，总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等待。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李绪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敲打。

　　【分享会的初版流程稿我发你邮箱了，附件里还有一份学生们可能感兴趣的问题汇总，你可以先看看，了解一下他们的想法。】

　　信息发送成功。

　　她轻轻呼了口气，这理由足够正当，不会显得突兀。

　　几乎是同时，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新邮件。

　　她下意识点开，是学校系统自动推送的——当然不可能是他的回复。

　　温年不禁为自己的急切感到一丝好笑，便将手机收了起来。

　　*

　　李绪刚把车停进车库，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是温年发来的短信。

　　附件，流程，问题汇总。

　　他的目光落在发送时间上，距离他们分开，不过半小时。

　　他的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眸色深沉。

　　回到家后，他并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下载附件，点开那份“学生们可能感兴趣的问题汇总”文档。

　　问题五花八门，有些关于学习，有些关于未来，也有些…关于“挫折”与“如何面对不完美的自己”。

　　他的目光在最后那几个问题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移动鼠标，回复了那封邮件，内容同样简洁：

　　【邮件收到，我会仔细看。谢谢。】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光。

　　寂静中，他忽然拿起手机，找到宋飞的微信，打字过去：

　　【那家米粉店，味道真的没变？】

　　宋飞大概正在游戏间隙，回复得飞快：

　　【！！！！！】

　　【你问这个干嘛？】

　　【不是吧绪哥？开窍了？想约人家去了？】

　　【没变没变！我跟我其他几个哥们儿上周还去过！老板还夸我帅来着！】

　　李绪自动过滤了那些废话，只记住了“没变”两个字。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没有回复再宋飞后续一连串的八卦追问。

　　*

　　第二天是周六，温年一早便去了父母家。

　　温母见她回来，喜出望外，张罗了一桌子菜。饭桌上，难免问起她的个人情况。

　　“年年，上次张阿姨介绍的那个博士，后来真没联系了？”温母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状似随意地问起。

　　温年扒拉着饭粒，含糊道：“嗯，不太合适。”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温母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挑了，遇到合适的就处处看……”

　　“妈，”温年抬起头，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坚定，“我心里有数。”

　　显然，这已经不是对方第一次催自己找对象结婚了。

　　说罢，温年又垂下了眼。

　　她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却连一次恋爱也没谈过。

　　大学那会其实有不少男生追自己，但都被自己给一一拒绝了。

　　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神，温母愣了一下，最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行，你有数就行。多吃点。”

　　下午，温年陪父亲下了会儿棋，又帮母亲收拾了厨房。

　　傍晚时分，她婉拒了父母留她吃晚饭的提议，踏上了返程的公交车。

　　公交车摇摇晃晃，经过一中校门时，温年下意识地向外望去。

　　熟悉的校门，熟悉的街道，以及……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站台旁，路灯下，李绪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昏黄的光线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雪花飘落，掠过他肩头。

　　公交车缓缓进站，停稳。

　　车门打开的瞬间，温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李绪的目光已经精准地投了过来，与她撞个正着。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

　　温年怔怔地走下车，站到他面前，冷空气让她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你……你怎么在这里？”

　　李绪看着她，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校门斜对面那个依旧亮着暖黄灯牌的店面。

　　“那家米粉店，”他开口，语气平淡，“味道没变。去尝尝？”

　　温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站在这里，不是在等一个偶然。

　　他是在等她。

　　一股猝不及防的暖意顿时涌上心头，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清晰而肯定地回答：

　　“好。”

　　两人并肩穿过马路，走向那家承载着青春记忆的小店。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熟悉的热气与食物香气扑面而来，仿佛一瞬间将时光拉回到了许多年前。

　　店里客人不多，他们选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老板似乎还认得李绪，看到他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地笑了笑，手脚麻利地送上了两杯热茶。

　　点完单后，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被一种怀旧而微醺的氛围包裹着。

　　“你……”温年捧着温热的茶杯，轻声问，“是特意过来……”

　　“嗯。”李绪没有否认，他垂眸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语气平静无波，“想起你昨天说的话，就想来看看。”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有些东西，总归要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没变。”

　　店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映照着彼此的脸庞。

　　温年抬头看他，有些东西，确实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