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许》徐三渝

6、第六章

　　分享会在周五下午如期开展。

　　礼堂内座无虚席，学生们翘首以盼。

　　温年作为负责人，在后台最后核对流程，手心甚至因为紧张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时不时看向入口，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李绪来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

　　他走得很慢，左腿的僵硬在空旷的后台显得更为明显，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镇定。

　　“准备好了吗？”温年迎上去，轻声问。

　　“嗯。”李绪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当主持人念出李绪的名字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其中或许夹杂着一些关于他腿脚的窃窃私语。

　　他稳步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他选择了站着。

　　温年站在舞台侧幕，心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各位老师，同学们，下午好。我是李绪。”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低沉稳定，听不出太多情绪。

　　简短的开场白之后，他没有过多提及自己过去的“辉煌”，而是直接切入主题，分享了一些关于学习方法和人生规划的心得。

　　逻辑清晰，语言精炼，带着一种经历过事后的透彻。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认真，但气氛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感。

　　直到自由提问环节开始。

　　最初的几个问题都围绕着学习和大学生活，李绪回答得游刃有余。

　　直到有一个男生举起手，问出了那个许多人藏在心底的问题：“李绪学长，我们都在光荣墙上见过您打球的照片。大家都说，如果不出意外，您会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您……您会为那次意外感到遗憾吗？您又是怎么走出来的呢？”

　　礼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温年的心头一颤，下意识握紧了拳。

　　李绪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台下青春而稚嫩的脸庞，最后，不着痕迹地掠过侧幕里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

　　“我的人生轨迹，确实因为一次意外改变了。”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安静的礼堂，“但我不感到遗憾。”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们每个人，都会在生命中遇到一些坎。有的看得见，比如我这条腿。”他语气极为平静，“有的，看不见。它可能是一次失败的考试，一段破碎的关系，或者一个……不得不放弃的梦想。”

　　“重要的是，”他的声音渐渐沉缓，带着一种力量，“当你摔倒了，是选择永远趴在地上，看着身上的泥泞自怨自艾，还是站起来，哪怕姿势难看，哪怕每一步都疼，也继续往前走。”

　　他微微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眼神也逐渐变得柔和。

　　“我选择站起来。不是因为有多坚强，而是因为我知道，路还在前面。换一条路走，或者走慢一点，同样能看到风景。甚至…可能会看到原来那条路上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台下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

　　温年坐在台下，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对他的惋惜，也许是敬佩，亦或是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

　　分享会结束，学生们簇拥着上台提问、索要签名。

　　李绪耐心地一一回应。

　　温年正在后台整理资料，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温老师！”

　　她抬头，是刚才提问的那个男生，眼睛亮晶晶的。

　　“温老师，李绪学长真的好帅啊！不是以前照片上那种打球耍帅的帅，是那种……嗯……特别有味道，特别可靠的帅！”男生小声而兴奋地说，“而且他说话好有力量！我以后也想成为他那样坚强的人！”

　　温年看着学生崇拜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她微笑着点点头：“嗯，他确实是个很优秀的人。”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李绪才从台上下来，走向后台。

　　他的额角有细微的汗意，步伐比之前更慢了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还好吗？”温年递给他一瓶水，轻声问。

　　“没事。”他接过水，指尖有轻微的颤抖，但很快稳住。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深沉的平静，“任务完成得还行？”

　　“非常成功。”温年肯定地说，脸上挂着真诚的笑意。

　　他们并肩走出礼堂，冬日的阳光正好，落在身上带着些许暖意。

　　“谢谢你，李绪。”温年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的话，对学生们来说，意义非凡。”

　　李绪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身影，声音很轻：“能说的不多。只是希望他们……以后万一摔倒了，别怕疼。”

　　他的话仿佛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神瞬间变得凝重，方才在台上的松弛感消失殆尽。

　　“我有点事，要先走。”他收起手机，对温年说，语气恢复了他们重逢初期的某种疏离和匆忙。

　　“好，你忙。”温年压下心中的疑惑，点了点头。

　　她看着对方快步走向停车场的背影，神经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那天之后，有好几天，李绪都没有消息。

　　温年发给他的关于分享会后续反馈的信息，他也只是简短地回了个“好”字。

　　他像是突然退回了自己的世界，那道因为分享会和米粉店而稍稍打开的门，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年的生活回归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的轨道。

　　唯独心里某个角落，总悬着一块石头，落不到实处。

　　甚至连孟挽都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年年，你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午休时，孟挽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跟李绪有关？分享会之后，有进展吗？”

　　温年摇摇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没什么胃口：“他好像很忙。”

　　“忙？再忙回个消息的时间总有吧？”孟挽蹙眉，“他是不是又玩消失啊？这可不行！你得问清楚……”

　　“挽挽，”温年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他有他的原因吧。”

　　就在温年几乎要习惯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时，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平静。

　　这天，她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隔壁班的张老师拿着手机凑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惊讶和八卦：“温老师，你看新闻了吗？就咱们学校附近那个叫“when”的ktv，听说被查封了！好像涉毒！”

　　温年的笔尖猛地一顿，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when”……那是李绪的KTV。

　　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猛然窜到头顶。

　　涉毒？怎么可能？李绪他……

　　“听说老板背景挺复杂的，好像还牵扯到别的事，警方正在调查呢……”张老师还在絮絮叨叨。

　　温年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解释，抓起手机就冲出了办公室。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手指发颤地拨通李绪的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后，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不死心，又打了一遍，依旧是无人接听。

　　恐慌迅速蔓延她的全身。

　　温年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几乎没怎么聊过的对话框，上一次停留，还是她发去的分享会反馈和他那个孤零零的“好”字。

　　她飞快地打字：【李绪，你在哪？我看到新闻了，你没事吧？】

　　消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涉毒……查封……无人接听……这些词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

　　她不相信李绪会和毒品扯上关系，绝不相信。

　　可他现在人在哪里？

　　是否安全？

　　她突然想起宋飞。对，宋飞！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翻找通讯录，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宋飞的联系方式。

　　她立刻打电话给孟挽。

　　“挽挽，你有宋飞的电话吗？快给我！”

　　“宋飞？你怎么突然找他？出什么事了？”孟挽听出她声音里的焦急。

　　“先别问了，快发给我！”

　　拿到号码，温年立刻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哪位？”是宋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宋飞，是我，温年。”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李绪呢？他电话打不通，我看到新闻了，‘when’被查封了，他没事吧？他现在人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飞再开口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谨慎：“温老师，你别担心，李绪他……没事。他现在有点不方便，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这明显是敷衍的说辞。

　　“他是不是有危险？”温年追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新闻上说涉毒，宋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绪他不可能……”

　　“温年！”宋飞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李绪他……他有他的理由。你相信他，好吗？现在别找他，等事情过去了，他会联系你的。”

　　说完，不等温年再问，宋飞便匆匆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温年的一颗心直直地坠了下去。

　　宋飞的话非但没能让她安心，反而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测——李绪卷入的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相信他……她当然相信他。

　　可是，相信并不能驱散此刻笼罩在她心头的强烈不安。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所看到的李绪，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在那条伤腿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到底，又在经历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