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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掌柜 从一开始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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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阿拉斯加正值雨季,洛希在这里待了足足一个星期,天气才终于肯放晴。
晚上八点,他穿着冲锋衣,带上相机出了酒店。
略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眉,胡渣蹭在高领毛衣的边角,他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嗓子像是被一团湿重的棉絮堵住,因此在走出酒店的那一瞬,不自主咳了几声。
这里没人认识洛希,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他甚至连手机都没带,反正也没有他需要去联系的人。
极光是在零点五十六分时来的,蓝绿色的帷幕在天空中轻缓地舞动,周围的人群用各国语言惊叹着大自然的唯美,独独洛希站在一处,面上不带任何表情,抬起相机记录下了这一幕。
连续拍了十几张,极光还未来得及消失,周围的游客还兴致勃勃地举着相机在摄影,洛希就已经回到了酒店。
他脱下冲锋衣放在入门处的衣架上,换了拖鞋,往房内走了几步,最后停留在床边摊开的行李箱前。
洛希提了提裤脚,半蹲下身。
行李箱的最上方摆着一本相册,是洛希这段时间跑遍了各个国家、一点点拍下的。有南迦巴瓦峰的日照金山、坦桑尼亚的动物大迁徙、还有斐济岛的深海潜泳……
加上这次拍下的阿拉斯加的极光,正好可以将这本相册塞满。
明天他就会启程回国,把照片洗出来,再将他埋进满语山在笔记本中提到的最后的地点——老城区荒山上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旁。
【小时候我总是去那里,因为没人陪我讲话,有一次迷路了,就在土地庙前跟泥巴神像讲了好多好多。如果我先离开了,估计会在那里等你,所以可以把相册埋在那儿,我会去看的。】——满语山是这样在遗言中解释的。
抱起相册,洛希上了床,灯也没关,就这样浅眠到了天亮。
第二天,洛希为了订机票,这才给许久没充电的手机充上了电。
窗外的天还不算太亮,洛希一边开机,一边估摸着自己大约睡了两三个小时,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刚要起身去洗漱,一个不小心挂断了来自母亲的电话。
关机太久了,他只在朋友圈简单发了个定位,以便告知大家自己尚且安全,但这些天的失联还是令身边的人担心不已,就连微博上的哀悼都不忘铺到了洛希的微博底下。
【[蜡烛][蜡烛][蜡烛]希望哥哥能挺过去。】
【Aether都暂停活动了,其他三个至少还找的出来痕迹,洛希是真的消失了。】
【一定很难过吧,我宁愿我磕的cp是假的,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得知他们是真的。】
【[图片]这个是洛希吗?好像在阿拉斯加诶。】
【哇塞,cp一方都去世了,另一方都有心思出国旅游,这叫“真的”?】
【楼上的,没看出洛希状态不好吗?】
【胡子不剃就叫做状态不好?那我可以把我爸拉出来参赛不?】
【[图片]喏,这张照片够有说服力吧,我阿姨去斐济岛旅游时碰上的,还有心情下水潜泳呢,我看不是cp、是仇家吧。】
【上面的,能不能少点揣测?Aether都发声明了,是有外务在的,指路Aether官博置顶自己看去。】
【这种声明还有人信啊?没见过哪家外务可以胡子拉碴去的,而且也没见官宣啊,自己脑补的吧?】
【停停停,逝者已逝,不要在这下面做些无关的揣测好么?】
【就是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我们谁也不知道,就算不是真的,至少也是队友,说不伤心是不可能的。】
【对啊,我们cp粉说白了都是希望两人都好的,现在一个出事,怎么也不会希望另一个也跟着出事吧。】
【好多唯粉批皮cp粉啊……说自己是cp粉的,你们真的考虑过满语山的感受么?都死了还要被洛希捆绑营销……】
网上各式各样的声音愈演愈烈,可洛希根本没在意过,就连微信里满满当当的消息也只是偶尔挑几条回。
【今天的飞机,明天回国。】他打下一行字、又简单给母亲拍了一段五秒钟的短视频,算是报了下平安。
又给一直心惊胆战、时不时就问他是否安全、在哪儿的向书焕转发了过去。
汤灵那边倒是很安静,除了偶尔的工作事宜,并没有过多的催促。
检查完微信,洛希这才洗漱,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历时将近24小时,洛希终于抵达了机场。
他没有回宿舍。一是因为满语山去世这件事影响实在是大,就连从来不关注娱乐圈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关于剧组安全问题也被各大官媒竞相讨论,一时之间宿舍周围两公里都成了粉丝狗仔们的聚集地,就等着拍到抓人眼球的东西。
二是因为洛希实在是需要只有一个人的空间,他没精力做多余的社交,更不想面对那扇属于满语山的房门。
洛希找了个隐私性好的酒店,办理完入住后,先是在附近的照相馆将新拍的照片洗了出来,之后回酒店睡了几小时,过了晚上十一点,这才戴上口罩与鸭舌帽,悄悄出了门。
荒山离当铺不远,洛希叫司机提前停了车,顺道去了当铺。
依旧是怎么敲都闭得严严实实的门,洛希也没多抱希望,只是象征性地敲了敲,又坐在门槛处等了许久。
没人。意料之中的。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抱着怀里的相册一步步往山间小路上去。
这片荒山原先应是有人居住的,旧时的破瓦房上用红油漆画了个“拆”字,屋顶倒了半边,杂草生的比人还高。
沿着小路一直走,不多久,洛希便见着了那个小土地庙。
说是土地庙,其实只容得下一座并不算大的土地神像,褪了色的红绢布披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面前是一个破了半边的瓷碗,和倒在地上的、被风蚀了大半的线香。
洛希将瓷碗里堆积的沙土用手掏了干净,又用袖口将土地像仔细擦了擦,这才自言自语道:“土地爷,我借你地方用一下,就埋个相册,之后会有人来取的。”
“之后……大概就这几天吧。”
听向书焕说,满语山的尸体应家属的强烈要求,被送去了法医那儿解剖,满家人多关系复杂、真正与满语山交心的却没几个,这里面涉及的东西太多,这才拖延到现在都没举行葬礼。
不过洛希两世都没打算参加过。
他将相册埋在这儿,就会去找满语山。
不知是不是上天终于肯垂怜洛希了一次,就在他动手挖起土地庙身后的泥巴地时,天上下起了小雨。
雨滴迅速渗入土地,将干硬的表皮变得松软,洛希指缝里塞满了泥,却没见他皱起一丝眉头。
湿润的土地很快就被挖开一个洞,洛希定定望着那处泥泞的坑,很快便蓄积了一底的雨水,他看了看怀里的相册,又从头翻到尾,这才合上,放了进去。
“这就够了么?满语山。”洛希一边朝里合着土,一边在淅沥沥的雨声中说道,“明明知道你有洁癖,还不肯给你裹个塑料袋,脏兮兮的,我坏不坏?”
“怎么不出来说我两句?”
“满语山……”
自然是没有人应他。
填好了土,洛希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卡其色工装裤被揉皱的不成样,褐色的泥土黏在裤缝上,来不及干透、就被天上降落而下的雨水糊开、沿着裤缝顺流而下。
像土地神听闻二人的遭遇,而落下的泥泪。
雨越下越大,洛希没有打伞,也不着急回去,就这样靠在土地庙的小墙根,仰着头用眼眶接下黑夜兜不住的泪滴。
“洛希。”
前方的黑暗中,一声呼唤将洛希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雨声打在泥土里的声音太过沉重,洛希辨不出对面人的身份。
“谁?”他警惕道,靠在墙根上的身子也直了起来。
月光黯淡,直到那人走到离洛希不过三步远的距离,他这才认出对方是谁。
“你来做什么?”洛希没站起来,依旧靠坐在墙根,双掌撑在两侧的泥地里,仰着头,勾起唇角,像是在揶揄,“看笑话?”
“不。”掌柜的摇摇头,声音很低。
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在洛希面前半蹲下身,又慢慢挪近了,眼见洛希的眉越皱越紧,有些抗拒他的接近,他却强硬地摁住了洛希压在泥地上的手掌。
“你——”
“嘘。”
男人的掌心向上,摩挲到洛希的腕骨,接着用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道,将洛希的手掌搭在黑铁面具的边缘。
“揭下来。”他道。
搭在黑铁面具上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洛希之前许多熟悉的既视感忽然在这一刻全都串联起来,他心底已隐隐有了揣测,却在这一刻有些难以置信的抗拒。
黑铁面具被摘落,借着不算明亮的月光,洛希看清了男人的脸。
“怎么会……”手上的面具瞬间落入泥里,“啪嗒”一声、沾染上污泥。
洛希背抵着墙根,退无可退,面具下的脸让他既激动又抗拒,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复杂的情绪,只来得及摇头,语气戒备:“不可能。”
“如果我说,”男人将洛希的手继续搭上自己的脸,温热的脸颊不同于黑铁面具那般冰冷坚硬,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从一开始就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