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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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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后的每一个夜晚,于祝时安而言都是一场漫长的凌迟。睡意刚落,意识便会跌进那个永无止境的黄昏,绿灯明明灭灭,刺耳的刹车声撕破空气,失控的货车带着碾压一切的势头冲来,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怀里的曲谱散作漫天纸屑,指尖攥着的银色手链滚进柏油路的裂缝,和他断裂的琴键梦一起,沉进无尽的黑暗里。
梦里的痛感无比真实,右手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寒冰冻结,神经抽痛着叫嚣着“再也弹不了琴了”,耳边还回响着医生那句轻飘飘却字字诛心的宣判。有时梦境会陡然跳转,是国外那间公寓,他把所有琴谱锁进木箱,塞进衣柜最深处,作曲软件卸载的弹窗弹出时,他的心脏像被生生剜去一块。无数个深夜,他盯着自己那只微微发颤、连水杯都握不稳的右手,过往在琴键上翻飞跳跃的模样历历在目,反差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自尊与希望。
绝望攒到极致时,梦里会浮现那个最黑暗的夜晚。他坐在地板上,看着镜子里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自己,指尖触到美工刀片冰凉的刃口。没有丝毫犹豫,锋利的刀片划过右手手腕,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白色的瓷砖,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没有哭,只是麻木地看着,最后甚至在笑,仿佛那具躯壳里的灵魂早已随钢琴梦一同死去,仅剩的痛感,是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唯一凭证。
“唔!”
祝时安总会在此时猛然惊醒,冷汗浸透了贴身的睡衣,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右手手腕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即使时隔多年,梦里刀片划过的痛感仍清晰可辨。他僵坐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自己的右手——五指微蜷,关节处还有当年骨折留下的浅淡疤痕,轻轻动一下,指尖便会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僵麻感。
黑暗里,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右手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早已愈合却永远无法消失的疤痕,喉间涌上一股酸涩的哽咽。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过往,那些在国外独自熬过的绝望日夜,那些因为断键而生的自我厌弃,全都在深夜的梦魇里,一遍遍将他拉回那个崩溃的瞬间。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后来林知珩重新闯入他的生活,那些梦魇依旧未曾消散。有时夜半惊醒,身旁的床铺空荡荡的,他便会望着天花板发呆,直到林知珩端着温水走进来,掌心覆上他冰凉的额头,轻声问他“又做噩梦了吗”。林知珩的掌心温暖而坚定,像当年递来橘子糖时那般,带着能驱散所有阴霾的力量,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也一点点,熨烫着他心底那些未愈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