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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如游 你是我的人 ...

  •   沈恂松开了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二十六的思绪顿时乱作一团,他强迫自己回忆那夜的细枝末节。

      身为影卫的直觉让他隐约觉得,主人或许是出于仁慈,为了宽慰他,减轻他的罪责而说了谎,但多年的训练让他本能的从不质疑主人的话,哪怕这话听起来……是如此的不可思议。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只垂下头,挤出了一句带着惶恐与无措的低哑话语:“主人恕罪,属下……记不清了……”

      沈恂看着他这副迷茫又挣扎的模样,轻叹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身为影卫的森严规矩与冷酷戒律,早已将这人的本性层层包裹,要让他承认自己心底的良善,绝非易事。

      “无妨。”沈恂站起身来:“记不清就别想了,过往之事,本就不必一直挂在心上。”

      他抬手虚虚扶了扶二十六的肘弯,示意他在榻上趴下:“你刚醒便贸然活动,伤口定裂开了,让我看看。”

      “主人……属下自己来便好。”二十六本能的向后瑟缩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挡在胸前,攥紧了衣襟。

      “背上的伤,你又怎么够得到?”沈恂眉梢微挑。

      二十六的头垂得更低了,固执地解释道:“以往……都是属下自己来的。”

      “怎么?怕我看?”

      “属下不敢!”二十六急忙否认:“属下只是觉得,不该劳烦主人动手,属下自己可以的。”

      “你身上的伤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了。”沈恂伸手戳了戳他的肩头:“你昏迷多日,换药、擦身,哪件不是我亲手做的?还有什么是我没见过的?倒是你,不必这般拘谨。”

      二十六猛地一怔,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他倒是忘了,自己昏迷的这几日,一直都是主人在照料。那些他从未与人言说过的伤痛与狼狈,都被眼前之人看在眼里。

      迟来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让他既羞赧又惊悸,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生涩又突兀。

      见推脱不得,他便不再坚持,沉默地转过身,依言趴在了榻上,身体尽力放松,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紧绷着脊背。

      沈恂也不再多言,动作轻柔地撩起他后背的衣摆。

      染红的素白绷带层层缠绕,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结扣,一层层的揭开,将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暴露出来。

      背后的景象让沈恂眸色一暗,新绽的皮肉覆着暗沉的旧疤,有些已经结了硬痂,有些仍红肿着泛着血色。

      有几处明显是因为方才动作而撑裂的伤口,此刻正微微渗血。

      “伤口裂开了。”沈恂蹙紧了眉,声音低沉,听不出来太多的情绪,只转身取来了药箱,重新帮他换药。

      “主人……恕罪……”二十六闷在枕头里的声音含糊不清,他心里满是愧疚,自己扯裂了伤,还要劳烦主人费心。

      药粉触及伤口,二十六的肩头微不可察地一绷,又悄然放松。沈恂愈发放轻了动作,指尖沿着药粉撒下的痕迹,拂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心中泛起一阵滞闷的酸楚。

      他很难想象,眼前这副年轻的身躯究竟吞忍过多少痛楚,又是如何凭借这一身伤痕,在暗无天日的影卫生涯中坚持下来的。

      “从今以后,”沈恂一边将洁净崭新的绷带覆上伤口,一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的开口道:“你不再是王府影卫……”

      二十六闻听到此身体猛地一僵,却听沈恂话音未停,接着说道:

      “你是我的人了。”

      二十六未曾想到沈恂能说出这样的话,他猝然抬头,猛然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眼角一抽,可那双总是沉静如霜的眼眸中,此刻却盛满了不可置信,直直望向沈恂。

      “王爷既将你予给了我,你的生死便由我做主。”沈恂迎上了他震惊的目光,不容他后知后觉地躲闪眼神,仍坚定而认真的说:“所以,以后万不可轻易求死,也不要把那‘死’字挂在嘴边。我要你活着!明白吗?”

      影卫是什么?是主人手中的刀剑,是暗处的鹰犬,但凡光明正大又岂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他们是可以毫不犹豫舍弃的棋子。活在阴影里,死在无名处,无碑亦尸骨无存。即便哪一次真的折断了,又有谁会在意呢,或许也只有同僚会淡漠的叹一声,“技不如人,死了活该”。

      像此刻这般,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告知“我要你活着”,于他而言,是此生从未有过的经历。

      汹涌的暖流涌入胸腔,霎时淹没了所有的不安,二十六有些困惑地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带来了几分哽咽,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变了调的,

      “是。”

      时近正午,日光越发明亮炽烈,透过雕花窗棂,金灿灿地洒进屋内,将整间屋子都映照得暖意融融。

      沈恂收拾好药箱,瞥见二十六仍不自觉地紧绷着身子趴伏在榻上,便伸手扶着他仰躺回去。

      “好生歇着。”他直起身,双臂环抱,严肃又认真地添了一句:“不许再乱动!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的汤药全换成苦药!连冰糖都不给你放的那种!”

      二十六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惯常低垂的眼睫倏地抬起,飞快地扫了沈恂一眼,眼底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漾了一下,像是湖泽里的小鱼猛地游动了一下而乍起的涟漪,尚未荡开便已然平息,快到让人疑心或许是错觉。

      一丝极浅的笑意悄然掠过唇角,未及舒展便又隐没在恭顺的模样之下,他垂眸敛首,低声应道:“属下遵令。”

      沈恂转身走到窗边,将闭合的木窗推开,枢轴轻响,惊起檐下的两只雀鸟,扑棱棱掠上了树梢。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阳光涌进屋内,春末的暖阳,暖和却不含半分燥意,他立在窗前,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棂,目光越过竹逸斋的院墙,望向遥远天边那片慢悠悠飘着的云团上,云影淡淡,随清风缓缓向着远方游移。

      沈恂忽叹一声,指尖轻轻摩挲这窗棂上的木纹:“你应知道我是谁吧。”

      二十六闻言微微颔首:“是。”

      白蘅泽,灵枢派医仙之名,谁人不知呢?

      早年外出执行任务时,他便已然听闻过这位新一代医仙的名号。江湖皆传,此人医术或可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只是三年前灵枢派突遭巨变,封山归隐,连这位医仙也销声匿迹,无人知晓去向。

      他领命外出寻找多日不得所踪,临近返回之期,突遇敌袭,他拼尽全力,斩杀数人,才得以重伤逃出,伤重不支。

      万万没想到竟偶遇了医仙,幸而捡回了一条命。

      沈恂倚在窗边,回过身来,敛目一哂,怅然道:“不过我还是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吧,”

      二十六听到这儿,扶榻坐直了身体。

      “我本姓白,名蘅泽,原是灵枢派之人,后来……门派生变,我离了师门,如今化名沈恂,在江湖上行走。”沈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他略微一顿,目光落在二十六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你们影卫似乎只以代号相称,你既已是我的人了,我总不好也这般称呼你,你可有名字?”

      二十六的指尖猛地一颤,他垂着头,声音低沉着答道:“属下自幼就在影卫营中,并无姓名。”

      沈恂眉峰微蹙,有些惊讶,心中不免又是一痛:“自幼?”

      二十六点了点头:“是,从有记忆起就在。”

      沈恂久久未语。

      屋内一时静得只余窗外鸟雀的啁啾,他忽然开口,似微风拂过湖面:“那你……想起一个名字吗?”

      二十六搁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想吗?

      怎会不想。

      在无数个被伤痛磋磨的无眠之夜,在日复一日、重复到麻木的枯燥训练中,在一次又一次生死一线的任务间隙,在那可以短暂喘息的片刻——某些不该有的念头总会悄无声息地冒出来。

      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家住何方?父母又是何许人也?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影卫营中?若自己不是二十六,又该是叫什么名字……

      可这念头终究只是奢望,任你从前是何许身份,只要踏进这影卫营,便只有影卫这一个身份。谁都不能有除任务以外多余的念想,谁也不许提自己的前尘往事。那点微末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许,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任其蒙尘。

      他抿了抿唇,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模糊的气音道:“属下……”

      “那我给你起一个,你愿意吗?”沈恂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向他走近了几步,打断了他。

      他并未等待二十六的回答,而是一手环在胸前,一手搭在臂上支在下颌,当真蹙紧了眉,思索起来。

      沈恂不再看他,只自顾自的在他面前来回踱步,喃喃自语道,“哎呀,这我可得好好想想……”沈恂脚步未停,抬指虚空划动,描摹着笔画,“嗯……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

      沈恂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他低垂的发顶:“便叫如游如何?出自楚辞远游,取远离凡俗纷扰,自在逍遥之意,随我本姓,”

      “从今以后,你便叫——白如游。”

      白、如、游。

      这三个字落在耳中,似一道惊雷在他的耳边炸开,震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垂着头,整个人僵在那里,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不敢置信,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竟就这般如此轻易的得到了。不是完成任务后对功劳的赏赐,甚至,他才刚刚正式拜见主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和待赎的罪……

      凭什么?

      他的心里乱糟糟的,无数情绪在身躯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白……如游,白如游……

      他在心底,极慢极慢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他感觉这三个字陌生极了,与他过去二十余年的所有经历都毫无关联。可奇怪的是,他竟觉得这简单的三个字,竟比他过往的数十载岁月,来得更加真切。

      远离凡俗,自在逍遥吗?

      一抹近乎自嘲的苦涩,漫上心头。他这样一个在黑暗与血腥中浸染半生的影卫,怎配得上这般干净的名字。

      沈恂等了片刻,见他愈发绷紧的肩线和低垂的脖颈,一直不作回应,只能故作苦恼道:“啊?不喜欢吗?那换一……”

      “不!”

      一声急促的、算得上失礼的否认,猛地从他的喉中冲出,他惊觉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收声,头垂得更低了,羞愧的连耳廓都微微泛红。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这……名字……”

      “这名字……属下怎担得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如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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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工作变动,暂缓更新~ ★下一本的故事发生在苗疆,苗疆钓系阴湿公子攻-邬以翎X忠犬影卫受-甲六——《蝴蝶蛊》 预收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