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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拜谢 属下……拜 ...

  •   他说的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自哀自抑。

      沈恂垂手立在榻边,静默地看着他。

      正午的阳光又偏移了些许,正好将一道斜斜的、明晃晃的光斑投在了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悄然浮沉,起起落落。

      “名字取来,就是给人用的。”沈恂又向前踏出一步,恰好站在了那片光亮里,映的衣摆边缘被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哪有什么担得起,担不起的。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他仍低垂的、紧绷的后颈上。

      “况且,我既给你起了这个名字,你自是担得起的。”

      这话说的平静,却有一种不容分说的意味。

      沈恂没再给眼前之人反驳贬低或自轻自贱的机会,俯下身来,目光温和而坚定地触及那总是低垂着、显得过分乖顺的发顶,他心中微动,几乎下意识地,没忍住,伸手在那有些凌乱的发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一触即收,却让手下的人整个儿僵住了。

      “如游……如游……”沈恂的手仍停在他的头上,他轻念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很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这名字,是给你的,或许……也是给我自己的一点念想。这世道如何,你我都清楚。我们未必能改变什么,但若能离那些污糟事远些,寻一片自在如游,也算不辜负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觉得手下之人忽动了动,不知是想要做什么。

      沈恂反应极快,原本放在他发顶的手顺势下滑,稳稳按住了他的臂膀,“又乱动?”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与宠溺,“你就不能老实一点?”

      被他按住的人没敢挣开他的手,只是借着沈恂手掌的力道,缓慢而执拗地,将原本倚靠的坐姿,换成了面朝着沈恂的跪姿。

      沈恂眸光微动,似是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便没再阻止,只是扶着他臂肘的手并未松开。

      而他就这样,就着这半边搀扶,另一只手撑在榻上,深深拜伏下去。他的动作因伤而显得滞涩,却郑重非常。拜至一半,他由觉不够,仍想将身体压得更低,想用额头去触及身下锦褥。

      沈恂撑着他手肘的力道稍稍加重,捏了捏他的小臂,止住了他的动作:“差不多得了,我刚帮你换的药……”

      闻言他不敢再动,只维持着这半伏的姿势,一声带着颤音,却一字一字咬得格外清晰的话语,从下方传来:

      “属下……拜谢主人赐名。”

      这一拜,与从前那些制式、冰冷的规矩礼仪截然不同。

      略显笨拙的动作,甚至因为牵扯伤口,导致姿势稍有歪斜,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可就在拜下去的那一刻,却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稳稳压过了所有规矩的框架。

      这一拜,拜的是新生,拜的是在这暗无天日的数十载岁月里,终于云开雾散,洒落在他心底的第一缕微光。

      沈恂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轻吁一口气,使力将他托起:“好了好了,心意到了便是,不必多礼。往后的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扶着人重新在榻上靠好:“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谨遵我的医嘱,赶紧把伤养利索了。”

      庭院之中忽的微风乍起,枝桠欹侧,枝叶摩擦相撞间,沙沙作响,在静谧的院落中回荡。

      原栖于枝头的双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的跃起,振翅高飞,转瞬掠过院墙,倏地不见了踪迹,唯余满院寂寥,与那兀自摇曳不止的丫枝。

      日头正好,草木青葱。

      白如游依着沈恂的力道靠回去,微微抬眼,望向沈恂近在咫尺的侧脸,阳光勾勒着他温和的眉眼。

      一个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未及深思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或许……跟着主人,往后的路,真能如这名字所寄望的那样,少些阴霾,自在无忧?

      “先生,”屋外传来小福子刻意放轻的叩门声:“午膳已经备妥了,您看是这会儿用,还是……”

      沈恂这才恍觉,这一番折腾,竟已过了大半日。他扬声应了句“稍候”,回头看向榻上的人。

      “躺下休息吧,不许再乱动。”他扯过锦衾盖到他腰腹,临走前,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飞快地抬手、又揉了下那看起来有些硬茬茬的发顶,这才转身离去。

      “进来吧。”

      门扉轻响,小福子端着食盒悄步而入,又轻轻掩上门。正间传来隐约的碗碟摆放声和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午膳过后,沈恂又忙的久久未见踪影。

      白如游静静躺在柔软的床铺间,鼻端萦绕着淡淡的、干净的草木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沈恂离开后,屋里似乎一下子空旷了许多,也安静的过分。

      许是之前昏迷了太久,此刻他毫无睡意,只能睁着眼呆呆的望着头顶水碧的帐子顶,上边绣着疏朗的云纹,针脚细密。

      躺着实在有些无聊,他闲来无事,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游移,漫无目的的四处打量起这间屋子。

      先前要么意识昏沉,要么心神震荡,他竟未曾仔细看过自己身处何地。此刻半躺着,视野比之前趴卧时开阔了不少。

      屋子不算大,但各处都收拾得齐整洁净。身下的床铺宽阔结实,触手所及的木质纹理细腻,皆是上好的花梨木,透着一股沉稳与雅致。不远处的桌案、椅凳、箱笼,制式简洁,却用料扎实,工艺考究。

      这不是耳房,甚至连梢间都不是!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

      影卫的本能让他迅速将所见的一切细节拼合——屋内陈设虽简,但布局方位、器物摆放,乃至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沈恂身上的清苦药香,都指向一个事实:

      这是主屋!

      而他躺着的……正是主人的床榻!

      白如游搭在锦衾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猛地想起什么,目光急切地掠过正间的八仙桌,投向更东边的位置。那里用一道简单的竹帘略做隔断,透过缝隙,可以看见一张明显窄小许多、也朴素许多的简易木榻,连帐子都没有。

      所以……他昏睡的这几日,主人一直歇在那张小榻上?

      这个念头让他的胸口无端一紧,像被什么细线勒了一下。

      他竟一直占着主人的床铺,而主人却在旁侧将就?这于礼不合,于规更是不该。

      再得宠的下人,也绝无侵占主人卧榻的道理,这都不只是逾越的问题了。

      不安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白如游搭在锦衾上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他的掌心恍若还残留着先前主人握住时温热的触感,可此刻心里却有些发凉。

      他必须快点好起来。

      快些恢复力气,快些让伤口愈合。只有变得“有用”,才能回报这份他不知该如何承受的、过分厚重的善待。才能……不一直这样像个废物似的躺着,占着不该占的地方,劳烦不该劳烦的人。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树影在窗纸上缓慢移动。屋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雀燕啁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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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工作变动,暂缓更新~ ★下一本的故事发生在苗疆,苗疆钓系阴湿公子攻-邬以翎X忠犬影卫受-甲六——《蝴蝶蛊》 预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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